《行卷》开卷的章程，全堂口议了三天。
第一天议方向，第二天议人事，第三天，定下来一件事：组建堂口史上第一支走出去的队伍，名字是念姐起的，叫“行愿团”。行，是《行卷》的行；愿，是堂口的老本行。
名单公示那天，正堂的墙上贴出一张红纸，底下留着报名的空。红纸贴出去不到半天，空就填满了。堂里的年轻人报，学塾的毕业生报，连伙房的火头都报了，理由是“队伍出门得有人做饭”。报到最后，小九跳上案，把爪印按了上去。众人看它按的位置——它把爪印按在了“后勤”一栏。
灰八爷凑近看了，笑：“它想得明白。打仗的管打仗，背锅的管背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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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愿团的正式名单，苏冉冉和几位老人合议了三个晚上才定。定下来的构成，黄八爷总结成一句话，后来传遍了行内：
“两代人同行，三代人同路。”
名单是这么排的：白狐领衔，武力加威望，它自己说的是“本小姐坐镇，天下太平”。黄八爷管传播，路上发生的事，得让外头的人知道。柳七爷随队，他是行内活着的辈分最高的老人，一路上的门道、忌讳、人情，都得他掌眼。灰八爷管账，走到哪儿，账记到哪儿。秦砚随队做医生。白砚农，灯路局退下来又被返聘管系统的老局长，管一路的技术和联络。
新一代出了三个：念姐、明弟、齐小满。这是堂务会上吵得最凶的一条。有人说孩子小，路上苦。念姐在底下举手，把所有人说住了：“姥姥让走到门外面。她说的‘你们’，算上我们。”
苏冉冉最后拍的板。她拍板的时候只说了一句：“孩子得去。堂口的下一程是他们的一程，不能等他们长大了才见世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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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线是柳七爷定的。
老爷子把行内的老档翻了出来，四十九年前，断堂名录，上头记着一串地名。那是当年堂口散了的时候，各家四散落脚的地方，也是当年奶奶背着一册账，一路走过去续灯续愿的老路。奶奶那年走了大半，有几处没走到，后来就成了行内记挂了几十年的悬账。
柳七爷把老图摊在案上，跟众人说：“第一程，就走这条。从老街出发，沿着名录上的地名，一站一站走。走到哪儿，把哪儿的灯补上，灯灭了的给点上，人散了的给寻着，账断了的给接上。”
“这是补灯？”黄八爷问。
“这是还愿。”柳七爷说，“奶奶没走完的路，这一代替她走。走完了，那笔悬了几十年的账，才销得掉。”
灰八爷当晚把这条路线记进了账，科目他都没另开，就记在《行卷》底下，备注四个字：替老还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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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发前的行囊，是全堂口一样一样凑的。
灰八爷的账本，自然得带，走到哪儿账不能断。明弟的灯芯，装了一小匣，是他自己一根一根搓的，补灯用的。念姐的好事账也带上了，她说了，路上遇着的好事，一件都不能漏。白狐的东西最少，就一把折扇，它说扇子是它撑门面的，门面不能丢。
堂里人一看就明白了：行囊里的每样东西，都是堂口的一件信物。账是信物，灯是信物，扇是信物，连小满带的那一小包愿符，都是愿城那边专程送来压行的。柳七爷临行前给队伍立了条规矩：“东西在，堂口就在。人走到哪儿，得让人一眼看出，这是苏家堂口出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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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去的定了，守家的也定了。
留守的班底，苏冉冉坐镇，苏守灯回来协理，灯路局那头，白凤霞调了一班人手对接堂口，两线的消息一天一通。这是堂口八百年来头一回大规模的两线运行，走出去的要有人，守家的也要有人。堂务会上有人担心两头顾不过来，苏冉冉把话放在了前头：
“门朝里开，也朝外开。里头这摊子我守着，外头那摊子他们闯去。两头都是堂口，一头都不能空。”
灰八爷给这个班底也立了账，两本账分开记，月底并一次。他管这个叫“总账分册”，念姐听了，给起了个更顺口的名字，叫“家里的账”和“路上的账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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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发定在四月初八，堂口每年上大香的日子。
前一夜，全堂口都没怎么睡。行囊码在正堂，一样一样点过三遍。孩子们围着行囊坐了一圈，把明天的路线又背了一遍。白狐卧在高架上，有一搭没一搭地交代路上的规矩，讲到一半自己打了个哈欠：“行了，都去睡。走得动的人，先得睡得着。”
夜深了，人散尽了，正堂里就剩守夜的小九。
它巡到供桌前，停住了。
老单和小单，并排躺在供桌上。老单自己翻着，翻到了《行卷》的第一页，那一页当天刚落了开卷的第一笔，是灰八爷记的：“行愿团成，十二人一狐，四月初八启程。”小单贴在老单旁边，一动不动，页面上那幅它出生时画的四个孩子手拉手，正对着老单的新卷。
一大一小，一卷一页，像两代人并着肩。
小九蹲在供桌边看了很久，没叫人。
第二天一早，灰八爷来收行囊，看见两单并排的样子，也站住看了一会儿。末了他伸手，把老单和小单的册边捋平了，说了句特别灰八爷的话：
“两张单，一本账。这买卖，天下独一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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