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那天，老街的街坊全来了。
不是来看热闹的。四十九年前断堂名录上的老街坊，如今都老了，拄着拐来的，被人搀着来的，还有坐了轮椅让孙辈推着来的。他们排了半条街，站在堂口老宅的原址两边。
领头的老人姓周，当年老街的保长，断堂那年他三十出头，如今七十九了。他颤颤地走到队伍跟前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用布包了三层。打开，是一枚旧香炉，铜的，巴掌大，炉身上的烟熏痕积了厚厚一层。
他把香炉塞进念姐手里，说得很慢：
“当年堂口散的时候，有几户人家，没等到堂口的人来，香就断了。这里头有一户，托我留下一句话，说要是有一天，堂口的人再回来，替他们把香续上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等了四十九年。你们……替他们，把这炉香，续上。”
念姐双手接了。她捧着那枚香炉，掂得出分量，很沉。她朝周老爷子行了个礼，没说客气话，就说了一句：“记上了。”
灰八爷在旁边听见“记上了”三个字，翻开了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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起程的仪式，在老宅门前办的。
老宅如今是堂口祖址，门还是当年那扇旧门。苏冉冉送完行就要留守，出门前，她让人取来一盏灯，亲手钉在了门框上。灯钉好，她退后一步看了看，对着留守的人和送行的人说：
“走的人有灯，等的人也有灯。两头都亮着，谁也别走黑路。”
街坊里有人抹眼睛。周老爷子拄着拐，冲那盏灯看了很久，末了说了句：“当年堂口在的时候，这门口就挂着灯。四十九年了，又挂上了。”
巳时整，队伍动身。十二个人，一只狐。白砚农留在灯路局那头走联络，没随队。小九走在最后压队，行囊分了三担，它自己还非得背一小袋，谁劝都不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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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老街五里，是名录上的第一个断堂点。
那地方，如今只剩一座老屋的门槛。屋子塌了多少年了，院墙的砖都让人拾走了，就那道门槛的石条，还平平整整地卧在原地，没人动。柳七爷下了路账，核了老档，说当年这户的堂主姓陈，堂断那年举家南迁，走前问过一句什么，档上没记全。
补灯的仪式，就在门槛前办的。
明弟先上。他蹲下来，手按在门槛的石条上，闭了闭眼，然后唤灯。灯是在门槛正中亮起来的，一盏，不亮堂，但稳，把那道躺了几十年的石条，照得清清楚楚。
念姐第二个。她把周老爷子托的那枚旧香炉，摆在了门槛上，摆得端端正正，炉口朝着原先堂屋的方向。她从行囊里取了三炷香点上，插进炉里。香点着的时候，她的手很稳。
然后是小满。
他站在门槛前，什么也没做，就是听。听了有一炷香的功夫，他的脸色慢慢变了。末了他睁开眼，跟柳七爷说：“柳爷爷，我听见一句。特别老的一句话。”
“说的什么？”
“问的是，‘灯还亮着吗？’”小满说，“是当年那位陈堂主，走的时候，问的最后一句。这句问在这儿落了四十九年，没人答。”
队伍里静了。柳七爷闭了闭眼，说：“当年断堂，谁也顾不上谁。他这一问，问出去就没人接。愿海替他存着，存到今天。”
“那，”小满看向众人，“我答了？”
没人拦他。苏冉冉留守不在，队里主事的白狐点了头：“答。用你自己的话答。”
小满又蹲回门槛前，把手按在石条上，闭眼。他把全堂口的心意，借愿海送了回去。他答的话，后来被灰八爷一笔一画记进了《行卷》，一个字没改：
“亮着。一直亮着。您走的那条路，我们接着走。”
话落下去，门槛上那道积了几十年的老尘埃里，浮起了一点微光。很淡，浮起来，停了一息，散了。像一声安心的叹息。
明弟唤的那盏灯，火头跳了一下，稳住。念姐的香，烧过了头一节，香烟直直地往上走。小九蹲在门槛边，尾巴垂着，没翘，一直等那点微光散尽了，它才起身，拍了拍爪子。
灰八爷合上账，说了句：“第一站，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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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的路，走到日头偏西。
从老街出来的这支队伍，走进了夕阳里。白狐在前头，九条尾巴摊开了，被斜阳照得透亮，像一面招展的旗。四个孩子走在中间，念姐背着那枚旧香炉，明弟的匣子在腰上，小满的手一直牵着小九。后头是柳七爷、灰八爷、秦砚、黄八爷和行愿团的众人，几条影子在土路上拉得老长。
黄八爷一路走一路拍。他没直播，只是拍。他说这段不敢播，播了弹幕得炸：“留着，回头让他们自己上《行卷》。”
他拍下来的这一幕，当夜就被留宿的客店老板认了出来。后来，这一幕被画进了《行卷》第一页的插图，九尾在前，孩子在中间，影子拉得老长，一直画到页脚。这是《行卷》的第一幅画，落款是念姐写的一行小字：“替奶奶走完那条路，第一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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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愿团走后第三天，留守的苏冉冉收到了路上的第一封信。
信是念姐寄的，一个信封，里头一张纸。纸上就一行字，标准的好事账体：
“奶奶，我们出发了。路上全是灯+100”
苏冉冉看完，笑了，把信收进了抽屉。收的时候她愣了一下，又把信抽了出来。
那行字的底下，多了一行字。不是念姐的笔迹，也不像堂单的墨。那行字很淡，淡得像铅痕，就三个字：
“挺好的。”
她捧着信，站了很久。堂单等了五百年的那半句回音，落在了一封家书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