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录上头一个月的路,要走七个断堂点。这是出发前柳七爷在老档上核出来的,一处一处画了圈,圈画得密,日子排得紧。
走到第三天,灰八爷把账摊在客店的桌上,跟队里说了句实在话:“这七处,一处一个样。咱得先说好规矩,不然走到后头,要走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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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座断堂,七种“断”法。
第四处是个绝了户的。整村姓刘,堂断那年一场时疫,一家一家地没,末了一家走的时候,门是从外头锁的。锁还挂在门鼻上,锈成了一坨。明弟唤灯的时候,灯没亮在堂屋,亮在那把锁上。柳七爷看了半晌,下断语:“灯认地方。这家的‘断’,断在门口。”
念姐把香炉摆好,记账:“第四站,绝户。记上了。”她顿了顿,笔没停,又添了一行小字:“账后头得写一句,替他们记着。”写的什么她没念,灰八爷凑过去看了,也没吱声。
第五处是搬走的。堂主的后人还找得着,在邻县开豆腐坊,日子过得囫囵。行愿团寻过去,那家的老头听明白来意,搓着手,半天说了句:“先人供的那位,我们家不敢再供了。不是不好,是我们不懂了。供着不懂,怕糟蹋。”
柳七爷说:“不懂不碍事。灯我们补,账你看着,你只管知道家里那盏灯还亮着,就成。”
老头听明白了,回屋取了块新点的豆腐,硬塞给队里。当晚的汤里就有了这块豆腐。黄八爷举着筷子跟镜头那头比划:“本台报道,行愿团伙食升级,靠的是第一手豆腐。”
第六处最难。那家的堂断得不明不白,一打听,是当年主人家自己撤的供,撤供的原因没人肯说。村口一个老婆婆把话嚼了半天,末了吐出来一句:“不是不灵。是太灵了。他家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黄八爷没忍住。
老婆婆摆摆手,进屋关门。这一站,队里只补了灯,没多问。灰八爷在账上记了一笔,科目归科目,缘由那栏空着。他合账的时候说了句:“空着就空着。账上留白,跟门上留白一个理。等有人想说了,再补。”
柳七爷点头:“每家的‘断’,都有自己的伤心事。咱们是补灯的,不是刨根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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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处补完那天晚上,队伍宿在野地里。走了一个月,客店不是天天有,露宿倒成了常事。
这一个月里,规矩也在路上长了出来。
起头是明弟提的。第三处补灯,当地围了一圈孩子看热闹,有个胆大的问:“这灯,是你们带来的吗?”明弟蹲下来,跟他说:“灯不是我们带来的。是你们家原来就有的,我们只是把它叫醒。你来点。”
那孩子点了。手抖,火没点着,第二次才着。灯一亮,孩子他奶奶在后头抹眼睛。
当晚扎营,明弟把这事说了,一句是一句:“灯要还给孩子。我们走了,灯得有人接着点。”
念姐接着说,账本体:“那账也一样。愿账记在我们堂口,人一走,账就成了死账。账得归当地。记上了。”
灰八爷一拍腿:“对喽。堂口只修不占,修完走人,地还是人家的地。三条:灯由当地孩子点,堂口只修不占,愿账归当地守灯人。账在地,权在地。”
柳七爷四个字收了尾:“不落脚,才走得远。”
白狐在高处听着,折扇敲了敲膝盖:“像话。本小姐当年挑这堂口,就是挑它不占人便宜。如今这规矩,反过来了,是堂口不许占路的便宜。”她顿了顿,“倒也算有出息。”
三条规矩当天立了账,灰八爷起的头一页,念姐落的款。后来这三条跟着《行卷》传了出去,行里管这个叫“行愿团的不落脚”。这是后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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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月里,小满是最累的那个。
每补一处灯,他都得听。听那些落了几十年没人接的话,一句一句,借愿海转达回去。转达多了,他的话越说越省,省到后来,一天里就听他开口那么几回。
有一天夜里,秦砚给他搭脉。搭完没说什么,只把他那份饭往他跟前推了推:“多吃半碗。听,也是力气活。”
小满扒着饭,扒到一半,忽然抬头:“秦叔叔,我今天转的有一句,就一个字。”
“哪个字?”
“疼。”
饭桌上没人接话。就是第六处那家的旧账。当年撤供的前夕,主人家最小的孩子病走了,走之前就说了这一个字。这句在愿海里沉了五十年,小满捞上来,转给了那位七十多岁的、当年撤供的主人。转完,对方在屋里坐了一顿饭的功夫,出来给队里作了个揖,什么也没说。那笔缘由空着的账,当天夜里补齐了。
第二天上路,全队沉默走了一里地。没人提议歇脚,也没人说笑。小九走在小满旁边,尾巴搭在他肩上,一直没挪开。
一里地走完,白狐在队伍前头开了口,懒洋洋的,可全队都听清了:
“都别蔫着。本小姐告诉你们一句,五十年前他们断的不是香火,是没人接。今天咱们接了。接住的不是香火,是那些人走之前没说完的话。”
灰八爷在队尾应了一声:“这话,记上。”
念姐真记上了。账本那一页,就这一句,底下落了款:白狐,某月某日,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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露宿的营地里,白狐的九条尾巴成了正经的家当。
夜里起风,孩子们缩成一堆。白狐嫌吵,又没法子,尾巴一甩一甩地摊开,三条搭在孩子身上当被子,三条支起来挡风,剩下三条,她自己裹了。裹好了还不忘声明:“先说好,本小姐自己盖这三条,谁也别惦记。前六条是公中的,后三条是私产。”
念姐钻在尾巴底下,闷声接了句:“公中六条,私产三条。记上了。”
明弟已经睡了。小九蜷在他脚边,耳朵支楞着,值它的巡堂班。
黄八爷把这一幕拍了下来,没播。他跟秦砚小声嘀咕:“这画面,播出去咱堂口就得改开客栈。”
秦砚看着篝火,回了句医学腔:“九条尾,六条公用,三条自用。利用率八成往上,比病房合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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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站销账的当夜,一封信追上了队伍。
信是客店转的,店家骑驴追了二十里,说这信在他店里压了两天,一看落款是“老街苏”,他寻思行愿团沿途就这念头最重,赶紧送。灰八爷打发了他半吊钱脚钱。
信封拆开,里头一张纸。纸上就一行字:
“家里都好。灯里,念你们。”
落款处没写字,画了一盏灯。笔画不多,一看就是钉在门框上那种样式。
念姐捧着信看了半天,交给她爹。秦砚看完,递给柳七爷。传了一圈,末了回到灰八爷手里。灰八爷没言语,起身把信端端正正供在了临时搭的供桌上,香炉旁边,摆平了,捋了捋边角。
“这信,”他说,“比电报快。”
小九从尾巴堆里探出头来,冲供桌上那盏画出来的灯,眨了一下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