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山往南,拦着一条大河。名录上第九个点,在河对岸。
渡口有个老船夫,姓鲁,摆了五十年渡。行愿团到的时候是傍晚,队里想连夜过河,鲁老汉一口回绝。
“夜里不开船。”
“为什么?”黄八爷问。
老汉往水里努了努嘴:“这条河,夜里背东西。”
队里没听懂。老汉蹲在船头,抽了袋烟,慢慢说:“两岸的人家,谁家断了念想,这河就替他背。出海没回来的,赶路没到家的,许了愿没还的。愿没着落,就沉这儿。背了上百年,河底沉的愿,比水还重。夜里行船,船走得好好的,自己就偏。偏得没道理。老辈人说,是河太累,驮着东西,走不直。”
柳七爷走到水边,探着头看。看了很久,久到烟都凉了。末了他直起腰,拍拍手上的土。
“这条河,需要一次卸货。”
—
当晚扎营在渡口。柳七爷把话掰开了讲。
“愿这东西,有人接,就走。没人接,落了地,就是愿烬。这条河正好卡在两岸官道中间,上百年的水愿,渔家的平安愿,赶路的归家愿,回不了的,全沉了底。日积月累,河床成了个天然的愿烬河床。”他顿了顿,“跟愿海不一样。愿海存的是话,河底沉的是账。账沉了一百年,得有人起岸。”
灰八爷眼睛亮了:“起岸?这不就是我的活么。编号、造册、一件一件销。干!”
白狐扇子一收:“本小姐都听明白了。可愿烬沉在水底,你怎么起?”
柳七爷摇头:“不是捞。是让它们自己走。得有人叫醒它们,认领它们,送它们上路。四样活,得齐着干,一样不能缺。”
—
工程第二天就开了张。一场河道级的还愿工程,原定五天,后来干成了七天七夜。
头一样活是灰八爷的:造册。愿烬一件一件,依账编号。他坐在渡口的石阶上,小满听出一件,他记一件,编号从壹号编到肆佰陆拾叁号。编到后头,他的字越写越快,账本越摞越厚,人越熬越红眼。第四天夜里他打了盹,笔掉在地上,念姐替他捡起来,搁好,没叫醒他。第二天他翻账,发现昨夜那十七笔的字迹齐整,愣了愣,什么也没说,往念姐的账上多记了一条:“账房替账房+1。”
第二样活是小满的:听账。这是最磨人的。他得蹲在水边,把每件沉愿听清楚,什么愿,谁许的,要回给谁。有的清楚,有的碎成渣,得听十几遍才能拼囫囵。有一件听出来,是三个字的:“等他回。”许愿的是渡口南岸一个老太太,等她男人,等了六十年,人都没了,愿还沉着。小满听完,蹲在水边没动,蹲了一顿饭的功夫。
第三样活是白狐和柳七爷的:疏浚。愿烬听清了、编了号,得从河底起岸。白狐的九条尾巴垂进水里,一下一下,把愿烬从河床上拢起来,柳七爷在岸上接,接住一件,验一件,归置一件。头一夜白狐干完,甩了甩尾巴上的水:“本小姐收的账,比它背的还多。这河是条苦命的账房。”
第四样活是明弟的:点引路灯。愿烬起了岸,得有路走。明弟沿河岸走了一遭,七里地,隔几十步唤一盏灯,一路唤过去,唤成了两岸一条灯路。愿烬一件一件从他灯前过,过了灯,入了道,各回各家。头一件走引路灯的,是那句“等他回”,它过灯的时候,明弟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应了一声。回头看,没人。就水响。
—
第七夜,收尾。
那夜起了大潮。沉愿起岸的起岸,回愿入河的入河,河面上头一回有了自己的动静。两岸的渔火,不点自明,一蓬一蓬浮在水上,顺着河道往下走,走出去几里地还看得见。
鲁老汉把船撑到河心,看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他回来,跟渡口的人说了一句话,后来让黄八爷剪进了片子,一句没配音:
“我摆渡五十年,头一回看见河,笑。”
村里人笑他喝多了。可打那以后,事情一件一件应验。夜里行船,船不偏了。下网的地方,渔获比往年厚了一倍。老辈人蹲在渡口合计了半天,末了合计出一句话:河认亲了。这条河,认了这支队伍做亲。
灰八爷合账那天早上,嗓子哑了,可精神头足。四百六十三件,销了四百六十三件,账面上干干净净。他把账摞在桌上,摞了半尺高,说了句生意腔:
“这条河的债,清了。从今往后,它过它的日子,咱走咱的路。两不相欠。”
白狐在边上都听见了,扇子挡着脸:“账清了,情没清。它方才冲本小姐的尾巴摆了三下水。”
—
临行那天,鲁老汉拦在渡口。
他手里捧着一样东西,用红布包着。当着全队的面,一层一层打开,是一盏旧船灯,铜座,玻璃罩都磨花了,可擦得锃亮。
“这盏灯,跟了我们家六代。”老汉说,“我爷爷传我爹,我爹传我。它照过这条河上一百多年的夜路。”他把灯往明弟手里一送,“今天,它该去照更大的水了。”
明弟捧着灯,没急着接话。他把灯翻过来看了看底座,底座上刻着六个小字:鲁记,光绪年间。他看完了,才接:
“我收。它跟了我们,我们走到哪,它照到哪。”
灯挂在了行囊最外侧,白狐特意腾了个不颠的位置。队伍上船渡河那天上午,日头好,水面上亮堂堂的。船行到河心,念姐回头看了一眼两岸,灯路还没散尽,一溜小光点沿岸排着。
明弟坐在行囊边上,手搭着那盏船灯。过了河心,他说了一句,声音不大,队里前头的都听见了:
“它现在照的是天下的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