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,三清殿里只剩一盏油灯。
沈惊蛰把今天收到的锦旗卷起来扔进柴房,又把赵强带来的盒饭吃干净,正准备躺下,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。
砰砰砰。
不是轻轻敲,是砸,像有人拿拳头在捶那扇破山门。
赵强本来蹲在门口啃苹果,听见声音一蹦三尺高,直接钻进供桌底下,声音都哆嗦了:“大大大大师!是不是那个吴半仙找上门来了!”
沈惊蛰瞥他一眼,拿起油灯,走到院子里。
山门那扇破板子被捶得一晃一晃的,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——不是车灯,是路灯,昏黄昏黄的。
她拉开门栓,门板往外一开,外头站着个人。
男人,三十岁左右,穿一件黑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脸色白得吓人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。他扶着门框,胸口起伏得厉害,像是跑过来的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。
沈惊蛰低头一看,他脚边躺着一条蜈蚣。
那蜈蚣少说有筷子长,黑红相间,一看就是剧毒的品种。但它一动不动,死了——就在这男人脚边,死得透透的,身子还蜷着。
沈惊蛰抬起头,盯着这个男人的脸。
眼前一晃,面板弹出:
【姓名:裴厌】
【当前运势:???】
【近期剧本:????????????】
【体质判定:天煞孤星·因果干扰源——任何作用于其身的玄学力量都将产生不可预知的物理偏移。】
【备注:此人的因果线完全混乱,无法预测,无法干预。靠近他的人或生物,将随机承受其因果扭曲的副作用。】
沈惊蛰愣了愣。
她这系统用了好几天,头一回看见全是问号的。
裴厌也在看她。
他眼神很淡,没什么情绪,像是看一件东西,不像看一个人。开口时声音有点哑,但很稳:
“沈惊蛰?”
沈惊蛰没回话,只是盯着他。
裴厌从兜里掏出一张支票,递过来。
沈惊蛰低头一看——五百万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裴厌往旁边指了指。
隔壁那座院子,空了快十年的老宅子,外头贴着“凶宅勿近”的纸条,风吹雨打早就看不清字了。
“我租下来了。”裴厌说,“隔壁。”
沈惊蛰看看那座凶宅,又看看他。
那宅子她听说过,三十年前死过人,一家五口全没了,后来谁住谁倒霉,空了快三十年没人敢碰。
“你租那地方?”
裴厌点了点头:“离你近。”
沈惊蛰没吭声。
裴厌继续说:“我失眠,长期失眠。最近半年越来越严重,一闭眼就做噩梦,梦见自己死了。各种死法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去医院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裴厌说,“没用。吃药没用,针灸没用,心理医生没用。”
他看着沈惊蛰,眼神还是那么淡:“昨晚看了你直播,今天过来试试。你能救人,能不能让我睡着?”
沈惊蛰盯着他,又看了眼那张五百万的支票。
五百万,够还赵强那债的一半了。
但她没接。
“你靠近我的时候,有什么感觉?”
裴厌想了想:“冷。”
“冷?”
“像有东西往我身体里钻。”他顿了顿,“习惯了,一直这样。”
沈惊蛰皱了皱眉。
她又看了眼系统面板,那行灰色的备注还在:靠近他的人或生物,将随机承受其因果扭曲的副作用。
她低头看向脚边那条死蜈蚣。
这东西,就是“随机承受副作用”的那个倒霉蛋?
裴厌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看见那条蜈蚣,表情一点没变:
“刚才在路上爬过来,离我三步远,翻过去就死了。”
他说得平平淡淡,像在说路边踩死只蚂蚁。
沈惊蛰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低头看自己兜里那块铁疙瘩——功德值余额那一栏,数字正在跳。
不是往下跳,是往上。
一点一点,涨得很慢,但确实在涨。
【功德值+1】
【功德值+1】
【功德值+1】
她盯着那数字看了几秒,又抬头看向裴厌。
这男人站在她面前,什么都没做,系统就在给他“发钱”?
她往上翻系统日志,找到一条灰色的小字:
【检测到因果干扰源接近,功德值被动吸收中。速率:1点/分钟。】
【警告:长期接触此目标,因果线将产生严重扭曲,后果未知。】
沈惊蛰盯着那行“后果未知”看了几秒,把支票往兜里一塞:
“进来吧。”
裴厌迈步跨过门槛,走进院子。
他刚踏进来一步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,忽然扑棱棱掉下来三只麻雀。
全死了。
赵强从供桌底下探出脑袋,正好看见这一幕,脸都绿了:“卧槽!大师!这人啥来路!”
沈惊蛰没理他,领着裴厌进了三清殿。
殿里只有一盏油灯,照得那尊祖师爷像半明半暗。裴厌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,只是看着那尊像。
沈惊蛰从供桌底下拖出一个蒲团,扔在地上:“坐。”
裴厌坐下,背挺得笔直。
沈惊蛰在他对面坐下,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问:“你刚才说,靠近你觉得冷?”
裴厌点头。
“那现在呢?”
裴厌愣了一下,低头看自己的手,又抬头看她:“不冷。”
沈惊蛰眯起眼。
她低头看了眼兜里那块铁疙瘩,功德值还在涨,已经涨了二十多点了。
她又看了眼系统面板上那行灰色警告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你知道你这体质是什么吗?”
裴厌摇头。
沈惊蛰指了指那尊祖师爷像:“按我们这行的说法,你是天煞孤星,命硬得能克死人。靠近你的人,非死即伤。你爸妈呢?”
裴厌沉默了两秒:“死了。我三岁那年,车祸。”
“养你的人呢?”
“换了好几个。”裴厌说,“都死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还是那么淡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沈惊蛰看着他,忽然有点明白他那双眼睛为什么那么空了。
一个人从三岁开始,靠近谁谁死,活到三十岁还没疯,已经算心理素质强大了。
“你不怕我?”裴厌忽然问。
沈惊蛰指了指地上那三只麻雀,又指了指山门外那条死蜈蚣:“它们死了,我还活着。”
裴厌看着她,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——不是惊讶,是疑惑。
“为什么?”
沈惊蛰没回答,反问他:“你刚才说,靠近我的时候不冷?”
裴厌点头。
沈惊蛰低头看了眼兜里那块铁疙瘩,功德值已经涨到五十多了。
她站起身,走到祖师爷像前,拿起那方木印,又走回来,把木印放在裴厌手里。
“拿着。”
裴厌接过木印,低头看了一眼。
那木印黑漆漆的,上头刻着几个篆字,他认不全。
但就在他握住木印的那一瞬间——
啪。
木印裂了一道缝。
不是很大,就是从边角往下,细细的一条。
沈惊蛰盯着那道缝,愣了愣,随即把木印拿回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
祖师爷传下来的东西,三代人用了上百年,从来没裂过。
她抬起头,看着裴厌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还真是个宝贝。”
裴厌没听懂。
沈惊蛰把木印放回原处,走回来坐下,看着他:
“你这毛病,我治不了。”
裴厌眼神暗了暗,站起来就要走。
“但我能让你睡着。”
裴厌脚步一顿,回头看她。
沈惊蛰指了指旁边的柴房:“那间屋子空着,你今晚睡那儿。明天开始,每天过来坐俩小时。”
裴厌看着她,没说话。
沈惊蛰从兜里掏出那张五百万的支票,晃了晃:“这钱,算一个月的租金。一个月后,能睡着就续租,睡不着退钱。”
裴厌盯着她看了好几秒,忽然问:“你不怕死?”
沈惊蛰指了指地上那三只麻雀:“我要是那么容易死,刚才就死了。”
裴厌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他走到柴房门口,推开门,里头堆着些杂物,但有个木板搭的床,铺着干净的稻草。
他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沈惊蛰一眼:
“我叫裴厌。”
沈惊蛰摆摆手:“知道了,隔壁老王。”
裴厌愣了愣,没反驳,进了柴房,关上门。
——
沈惊蛰回到三清殿,坐在蒲团上,掏出那块铁疙瘩。
功德值已经涨到八十多了。
她盯着那行灰色警告看了几秒,又看了看柴房的方向。
“因果线严重扭曲,后果未知……”
她把铁疙瘩揣回兜里,往地上一躺,盯着房顶那个漏光的窟窿眼。
外头,月亮出来了,照在院子里那三只死麻雀身上。
柴房里安安静静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沈惊蛰闭上眼,忽然笑了一声:
“一个月五百万,这买卖不亏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