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大河,名录上第十个点,在省城里头。
进省城那天是个大晴天。城里楼高,路宽,夜里头灯火通明。队伍在城门口整顿的时候,白狐一个人上了城墙。她在城墙上站了一刻钟,下来的时候,脸色跟往常不一样。
小满凑过去问怎么了。
白狐摇着扇子,把话说得慢:“这城里的灯,比乡下亮十倍。可愿,比乡下哑十倍。”她顿了顿,“乡下人的愿,挂在嘴边上,等孩子回来,盼今年收成。城里人的愿,本小姐一句都听不着。他们把愿藏得太深,藏到连自己都听不见了。”
小满听了听,点头:“愿海里这片,是空的。不是没有,是哑的。”
柳七爷捋着胡子,半天憋出四个字:“愿哑之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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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两天,队里按名录办事,办得顺。城里那处断堂点早成了个社区活动站,补灯那天来了不少街坊,仪式办得囫囵。
可小满的耳朵里,一直不对劲。
第三天晚上扎营,他把话跟队里说了:“这城里的人,愿是有的。我听得见底子,一片一片的,压得很沉。可没人往外说。话到喉咙就停了。”
秦砚从医学上接的话:“跟失语是一个道理。不是不会说,是说久了没人接,说的人自己先咽了。”
灰八爷翻着账:“这就难办了。乡下的悬账,好歹账面上有数,一笔一笔能销。这城里的账,全在人心口窝里掖着,我一个数都抄不出来。做买卖最怕这种——货在库里,单子不开。”
黄八爷倒是来了劲:“本台倒觉得,这是个大活。乡下是补旧账,城里是开新市。咱这愿诊,得进城。”
“什么愿诊?”念姐问。
黄八爷把袖子一撸:“跟义诊学的。医院管病,咱管愿。支个棚,不收钱,就干一件事。”
“哪一件?”柳七爷问。
黄八爷卡壳了。他挠挠头,扭头看白狐。白狐扇子往前一指,指着他鼻子:
“把你的愿,说给自己听一遍。就这一件。说给本小姐听都不要,说给自己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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愿诊棚支在城中广场,第五天开张。
棚子简单,两张条案,一盏明弟唤的灯,一把灰八爷的椅子。案上摆着纸笔。棚口挂一块木牌,字是念姐写的,账本体:
“愿诊。不收钱。不问名。把你的愿,说给自己听一遍。”
头一个时辰,没人进来。城里人路过,看一眼,绕开。有个小伙子举着手机拍了两步,被同伴拽走了。
小九蹲在棚顶上,尾巴垂着,也不催。
晌午,进来第一个。是个白领模样的年轻姑娘,眼下两团青。她在条案前坐下,捏着笔,半天没落下去。
灰八爷也不催,翻他的账。翻了两页,那姑娘落笔了。写完,灰八爷把纸推回给她:“念。念出声。念给你自己。”
姑娘捏着那张纸,念的时候声音发抖:
“我想睡一个整觉。”
念完她自己愣住了。愣了半天,把纸折起来,收进包里,走的时候说了句:“我三年没敢跟人说这句。说了显得我不行。”
灰八爷在她背影后头记了一笔,念给队里听:“头一愿:睡一个整觉。不收钱。收着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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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一天,来了十一个。
一个当妈的,写的是“孩子考砸的时候,别被我自己吼”。她念完自己先笑了,笑着笑着,用手背按了按眼。她说她吼完孩子,夜里自己难受,难受了五六年,没人可说,“跟谁说谁劝我放宽心,我不是要放宽心,我是要有人知道我不想吼。”
一个老爷子,替老伴写的:“她的药盒,别再忘拿。”老爷子说老伴的药分早中晚三顿,他天天盯着,就怕自己哪天盯不动了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手一直按着条案沿。
念姐的账,那天记得最碎:“整觉+1。别吼+1。药盒+1。”她记完跟秦砚商量:“爸,城里这些愿,都小。”
秦砚看着棚外来来往往的人流,回了句:“小?一个整觉,三年的时间。别吼,五六年的难受。药盒,是往后每一天。城里的愿不大,是压的日子长。”
柳七爷在边上下断语:“愿小,压得深。小账重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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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天,来了个外卖小哥。
他是在棚前站着的,不进来。电动车支在路边,头盔挎在胳膊上。他站了得有半个钟头,进来一个,他看一个,就是不动弹。
小九从棚顶下来,绕着他转了一圈,蹲他脚边,仰头看他。小哥低头看看猫,乐了:“你们这猫也坐诊?”
“它管排队。”黄八爷凑过去搭话,“不催。想好了再进来,它陪你想。”
小哥又站了一袋烟的功夫,进来了。他不坐,站着,拿起笔,手在纸上悬了很久。末了写下去一行字,写完把笔一撂,扭头就要走。
灰八爷叫住他:“念一遍。就一遍,念完就走。”
小哥站住,回身,拿起那张纸。他念得很硬,念得像跟谁较劲:
“求每一单都来得及。”
念完他真走了。电动车的动静一会儿就听不见了。
那张纸留在了条案上。灰八爷拿起来看了一遍,看了第二遍,第三遍。他没记账,把纸拿给了黄八爷:“这条,你说该怎么销?”
黄八爷看完,半天没吭声。他是管传播的,他手里的东西他认得。当晚,他把这条愿拍照发了出去,配的字就一句:
“愿诊实录。今日一愿,来自一位不知名的外送师傅。”
黄八爷这一回,没敢看弹幕。他不敢看,是怕看见有人笑话这愿小。他捂着屏幕过的夜。
第二天早上,他捂不住了。这条愿,转疯了。
评论区头一条:“来得及。我也求这个。”第二条:“今天差点闯黄灯,看到这条,停了。”底下几万条,全是同一句的变着法儿的说法。有骑手说,今天路口有个私家车让他先行,车窗摇下来冲他喊了句“来得及”。有私家车主说,是他喊的,他昨晚上看见这条愿。
再后来,城里的路口,这句话到处都是。有人写在便利店的立牌上,有人贴在写字楼的电梯里。全城开始互相“来得及”。
灰八爷那天的账,写了一行他自己琢磨了半天的科目:
“一愿进城,销法不详。它自己在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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愿诊棚在广场上支了十二天。
走的那天早上,来了三个穿制服的。是城管所的。队里心里咯噔了一下,黄八爷头一个往前站:“棚是我们支的,手续上要是有差池,”
领头的摆摆手,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书:“不是来拆的。是来送批文的。”他把文书递过来,“这棚,区里研究过了,批常设。愿诊这东西,我们琢磨了一下,它不占道,不收钱,还治人。这样的棚,拆它干什么。”
灰八爷接过文书,看了两遍,手都有点不稳。他清了清嗓子,生意腔端得足足的:“常设棚,得有常设的人。这棚我们留。灯留,规矩留,守棚的人,当地招。”
“守棚的人,早有人了。”领头的往广场边上一指。
广场边上站着那个外卖小哥。他今天没跑单,休班。他冲这边扬了扬手里的头盔。
灰八爷愣了:“你?”
“我。”小哥挠挠头,“这十二天,我天天来看。看着看着,觉着这事得有人接。你们不是那规矩么,灯由当地孩子点。我算这城里长大的孩子。我来点。”
批文留在了棚里。愿诊棚改了名,区里定的名,叫愿亭。亭子起了架子,匾后来挂上了。匾上的字,是小哥写的,就三个字,笔画不算好看,可一笔一笔描得很实:
来得及。
队伍出城那天,小哥把愿亭的灯点上了,头一盏。他冲着队伍摆了摆手,扯着嗓子喊了一句:
“都来得及!慢慢走!”
念姐坐在车上,回头看着那亭子越来越小。她翻开账本,记了进省城以来的最后一笔:
“城里的愿,哑了不知多少年。今天开了一条口。记上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