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录的末一段，通向大陆最东的海角。
到海角那天，风大。队伍沿着海岸走了半天，灯塔在崖头立着，白身黑顶，是老早年间灯路局修的。白砚农在联络的那头早递过话：灯路的起点之灯，当年就从这里出发，四十九年绕了一圈，如今要绕回这里。
到的时候，崖下已经扎了三处营地。
“来得齐。”柳七爷站在崖头看了一圈，下了断语，“四路人马，一个海角。”
南路是玄门的守约团，领队的是玄门里一位姓宁的道长，队伍素袍，行囊齐整，见了柳七爷先执礼，行里论辈分，柳七爷是他们师叔那一茬的。西路是白家刀房的护灯队，带队的白家二姑娘，人高马大，一口西部腔，队里一半人是刀房学徒，一半是自愿随行的牧民。北路是守灯人协会的巡灯团，领队的正是协会里管考核的老执事，还捎来了藏灯楼楼主的一封信，信上就一句：老朽验过四路灯引，齐了。
加上东路行愿团这一路，四路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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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师第二天办合龙。
四路各持一段灯引。灯引是灯路的路引，当年一整张，四十九年前灯路断的时候，裁成了四段，各归一方保管。行愿团这段，是出发时白砚农亲手交割的，一路上念姐拿油纸包着，搁在账本夹层里。
拼引的仪式，在灯塔顶层办。
四段灯引，一张一张摊开，在灯塔的灯案上对缝。头两段对上了，缝线咬得严丝合缝。第三段卡了一下，白家二姑娘那段边上缺了一角，全队的心跟着悬了半截。灰八爷凑上去拿放大镜照了半天，直起腰来笑了：“不碍事。这一角在俺账上。当年断堂那夜，有半页账落到了我们堂口，我带着呢。”他从账夹底层取出一片薄纸，往缺口上一覆，严丝合缝。
白家二姑娘服了：“你们堂口，连半个角都记账？”
“账房嘛。”灰八爷吹了吹放大镜，“缺一角，路上我睡不踏实。”
四段拼完，整张路引合龙。灯塔的灯自个儿亮了，光柱扫出去，往海上一转，转出去老远。据白砚农那头的说法，这一亮，天下的灯路就算环岛成环了。往后，灯可以沿着灯，绕天下一圈，走到哪儿，前头都有灯等着。
灰八爷在账本上落了四个字，笔画比平时重：
“灯路合龙。”
念姐在边上补了一行小字：“四十九年，一圈。记上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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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，四路人在崖下起了一堆大篝火，海风把火苗吹得直歪，可吹不灭。
夜话是自发的，一人一段，讲各路的路。
宁道长先讲。玄门这四年改了章程，门里的旧规矩，凡是压人的、不许人问的，一律废了。改规矩那天，门里最老的一位长老带头磕头，说这套规矩传了十一代，如今废在第十一代手上，是罪，也是赎。宁道长讲完，柳七爷端着碗点头：“规矩这东西，立的时候防人歪，传久了防人正。废得对。”
白家二姑娘接着讲。西部第一盏灯，点在戈壁滩上一个道班上，守道班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养护工，一个人守了二十几年。护灯队去送灯，他不敢信，绕着灯转了三圈，末了问了一句“这灯，往后就归我了？”二姑娘学这句的时候，嗓子有点发紧，喝了一大口汤才接着说。她说如今那灯每晚亮着，过路的司机远远看见，都鸣一声笛。
巡灯团的老执事讲全球灯会。各国的灯会这几年串起来了，东边的灯式西边学着点，西边的灯会东边来人看。去年灯会大集，来了十七国的人，语言不通，灯底下比划。老执事说：“灯这东西，不用翻译。”
轮到行愿团，黄八爷抢了话头。他讲省城的愿亭，讲那声“来得及”，讲全城的路口怎么互相让起道来。讲完了他破例开了弹幕，四下里的年轻人举着手机看，弹幕刷得飞快。老执事眯眼瞄了瞄，跟宁道长嘀咕：“这一路，讲得最热闹。”
宁道长回：“路不一样。他们那一路，走的是人心口。”
灰八爷坐在火边，听一段，往账上记一段。记到后半夜，他搁了笔，说了句：“今儿这一夜的账，俺记不全了。”他拍拍账本，“每一段路，都是一部书。四部书，凑一堆篝火。这笔账，记不了，得供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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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话到后半程，白狐起了身。
她没言语，从火边走出来，走到篝火和海之间的空地上，站定。四路人渐渐都静了，看着她。
她把折扇收了，插回腰间。然后，九条尾巴，一条一条，慢慢张开。
行里的人见过九尾的不少，见过九尾齐张的没几个。狐族的大礼，九尾向四方，是拜天下的礼数。白家二姑娘头一回见，嘴张着忘了合上。宁道长起身，端端正正站直了。
九尾张到最开，向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，各垂了一次尾尖，行了四礼。
礼成的那一瞬，崖上崖下，四路灯，同时亮了一线。灯塔的光柱扫过海面，南路的营地灯串闪了一下，西路护灯队的马灯齐齐亮了半分，北路巡灯团挂的巡灯也亮了。四方灯，同时应了她这一礼。
篝火边没人说话。末了是白狐自己先开口，懒洋洋地收了尾巴，掸掸袍子：
“都看什么。本小姐是替天下灯行的礼，又不是替你们。坐下坐下，汤要凉了。”
念姐的笔在那页账上顿了很久。末了她没写字，画了个小图：九条尾巴，朝着四个方向。图底下落了三个字：“狐大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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合龙仪式的最后一项，办在第三天清早。
路引拼合了，得让天下知道。四路人当着灯塔，把整张路引拓了四份，拓本是老执事连夜监工拓的，墨还没干透。一份送玄门，一份送白家刀房，一份留协会，一份归堂口入《行卷》。四路人各领一份，各自回去，各走各的路。
灰八爷把堂口那份接过来的时候，手上加了小心，油纸包了三层，搁进账夹最里层，跟当年那段引子一个待遇。
念姐在边上翻开了她的好事账。
这一章她记了一路，四路会师、灯引合龙、狐族大礼、四方灯亮，一笔一笔都记了。到末一行，她顿了顿。这一路记惯了“+1”“+100”，她想了想，落笔写下去：
“今天，天下连成了一圈。+1000。”
念姐记账三年，头一回用四位数。
灰八爷在边上看见了，瞄了一眼，什么也没说，把自家账本翻开，在“灯路合龙”那四个字底下，添了一行小注：
“本日念姐账上，初见四位数。并档。”
队伍拔营的时候，白狐立在崖头，冲着灯塔看了一眼。九条尾巴收拢了，人往队伍这边踱回来，扇子又摇上了。
“走了。”她说，“绕天下一圈的灯，本小姐挑头看过了。后头的路，你们接着走，本小姐接着睡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