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角的事了了,队伍掉头往回走。
归程走了一个多月。名录上的点,来时都销完了,回去的路松快,灰八爷的账也松快,一天下来,几笔零账,几笔好事账,没了来时那种压手的分量。柳七爷说,这才是归途该有的账面。
可走到归程最后一段,白狐在岔路口站住了。
大路朝东,直通老街。小路朝北,绕出去三百里。她扇子点着小路:“走这边。”
灰八爷翻账:“名录上没这条。绕三百里,多走十天,多花,”
“名录上没有,路该有。”白狐打断他,“三百里外那个村子,是老堂主起家的地方。她点第一盏灯的地方。当年她从那儿起家,后来为老街的事,再没回来过。”
队里安静了。念姐头一个反应过来:“奶奶的村子?”
“奶奶的村子。”白狐说,“来的时候走名录,是替堂口办事。回去的时候绕这一趟,是替她自己走。这账,名录上不记,本小姐记着。”
没人反对。连灰八爷都合了账本:“行。这趟加进归程账,科目单立:堂主私账。”
—
绕到第五天,村子到了。
村子不大,几十户,靠着一片矮山。进村的路是土路,走起来比官道颠。村口有个老人坐着编筐,看见这么一支队伍进来,筐都停了。等看清楚队里那盏明弟唤的灯,他站起来了。
“你们——”他往前凑了两步,“是哪家的灯?”
“老街苏家的。”柳七爷答。
老人捏着筐条,半天没松手。末了他冲村里喊了一嗓子,那嗓子劈了:“苏家的灯!苏家的灯回来了!”
村里人从各家出来,围拢过来。有老的,有小的,老的那几个,眼睛都直往队伍里那盏灯上瞟。
一个拄拐的老婆婆挤到前头,端详了队伍半天,问了句:“丫头呢?”
没人接得上。末了是白狐答的:“丫头不来了。丫头家里的事了了,走不开。她家的人,替她来了。”
老婆婆点点头,没再问,转身拄着拐往村里走:“跟我来。她的庙,得先带你们看。”
—
说是庙,其实是个龛。
龛在村东头一棵老槐树底下,青砖砌的,一人来高,砌得不算精致,可砖缝勾得极仔细。龛里没供神像。供的是一盏灯,一盏旧式的堂口灯,灯座都包了浆。灯旁边,一幅画像,画的是个年轻女子,眉眼跟苏冉冉有几分像,又比苏冉冉多了股子倔劲。
画像边上的墙上,钉着一块一块的木牌。木牌上写的都是愿。
灰八爷凑近了看,一块一块地看。看了几块,他招呼念姐:“丫头,你来看这个。”
愿牌上写的话,几十年一个样式。早年间那几块,字都洇了,还认得出:“求苏先生的灯照着我家娃考试。”中间那些年:“求灯保我男人出海。”近些年的:“求灯,让在外头的孩子常回家。”
五十年,几十块牌子,一个名都没落,落的全是“求灯”。
柳七爷把龛前龛后看了一圈,末了站定,下断语:“她在这儿点的灯,替她记了五十年的名。她人走了,灯没走。”
管龛的,是那个编筐老人。他跟队里讲:当年苏先生,就是画像上那位,在这村里点了她头一盏灯。那年村里闹灾,她一个年轻姑娘,白天行医,夜里点灯,待了整三年。后来老街那边出了大事,她走了,走的时候说会回来。
“没回来。”老人说,“可灯回来了。这灯,”他指指龛里那盏,“是她走后第三年,不知怎么,自己亮起来的。俺们村的老人说,是苏先生捎回来的。打那以后,俺们供着。不供神,供这盏灯,供她这张像。”
念姐站在龛前,站了很久。她从行囊里取出那个油纸包,一层一层打开,周老爷子托付的那枚旧香炉。
一年前出发的时候,周老爷子把这炉托给队伍,说到了地方就明白。一路上这炉点了三炷香又三炷香,过了河,进了山,进了城,炉子跟了全程。念姐那时候就琢磨,老爷爷托的是炉,等的怕是这一天。
她把香炉摆上龛前的石台,摆得端端正正,炉口对着那盏灯。她上了三炷香。
香点着,烟直直地往上走。管龛的老人看着那炉,看了半天,忽然说了句:“这炉,俺认得。这是当年苏先生用过的那口。走的时候,她留给老街的。”
“五十年了。”灰八爷在边上低声接了句,“这炉香,续上了。”
老人在龛前跪下去,磕了三个头。村里跟他一辈的,跟着跪了一片。
—
香烧到一半,小满走到了龛前。
他不用谁叫,自己过去的。他在龛前站定,闭上眼,听。
这回他听得久。香烧过一节,他还站着。村里的老人不敢出声,都看着这孩子。
他睁开眼的时候,先看了一眼念姐,又看了一眼白狐,末了他开口,一字一顿,声音不大,龛前的人全听见了:
“龛里有一句愿。极老,极轻。”
“说的什么?”念姐问。
“‘丫头,回来了就好。’”
没人说话。念姐的手在账本上按着,按了很久,一个字没落。管龛的老人背过身去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秦砚低着头,捏着他药箱的搭扣,捏得指节发白。明弟蹲下去,往龛里那盏灯,添了一回油。
小九在龛前蹲得笔直,尾巴垂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白狐最后一个上前。
她走到龛前,把折扇收了,搁在一边。九条尾巴,一条一条,慢慢张开,张到最开,她冲着那盏灯、那幅画像,深深俯下身去。九尾齐张,躬到最低——这一礼她在海角替天下灯行过,可这一回不一样,这一回她躬下去,很久很久才直起来。
五百年里,白狐行礼无数。这一礼,最重。
直起身,她把扇子捡回来,掸了掸袍子。村里人看不懂这礼数,可队里的人懂。念姐抹了一把脸,翻开账本,把这一句记了进去。她写得很慢:
“奶奶的第一盏灯,替奶奶记了五十年的名。今天,账对上了。”
—
村里留了队伍三天。
三天里,队里把龛修整了一遍。明弟给龛里那盏灯换了一副新芯,旧芯他没扔,收进匣子。灰八爷带着村里几个后生,把五十年的愿牌一块一块摘下来,擦干净,重新钉牢,又立了一块新牌,空白的,留给往后的人。
灰八爷立牌的时候跟村里人说:“往后有愿,接着写。这龛是你们供出来的,往后也是你们的。我们堂口,记上了,不占。”
临走那天清早,全村又送到村口。管龛的老人把一把新编的筐塞给队里,说路上装东西用。念姐收了一只最小的,搁进了自己的行囊。
上了路,走出二里地,念姐在车上翻开好事账。
账记了一年,这一本快满了。她翻到最后剩的一页,笔在手里掂了掂。这一页,她没记账,笔画了起来:
她画了一幅画。一座小龛,龛里一盏灯,龛前一支香炉。画的底下,她写了一行字:
“奶奶的家,找到了。”
写完,她把账本合上,抱在怀里,抱得很紧。
队伍上了大路,往东去。老街的方向,天边有云,云后头透着亮。明弟腰上的匣子里,旧灯芯和新船灯碰在一处,走一步,响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