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的最后三十里,是走着完的。
没人骑牲口,也没人坐车。队伍走得很慢,像舍不得走完。走到离老街还有十里的时候,迎面来了头一拨人,是白砚农那头派来接的,说灯引归堂,得有人接。
再走五里,人越来越多。有小贩撂了摊子跟上的,有孩子跑前跑后的。黄八爷举着镜头,本台两个字都说不利索了,他清了三次嗓子才报出来:“本台,本台报道,行愿团,到家了。”
进老街要过通渊桥。桥还没到,先看见桥头立着块新牌子。字写得歪歪扭扭,可一条一条写得清楚:
“欢迎回家。份子钱照旧不限,拥抱免费,眼泪,管够。”
灰八爷三天前捎的信,信上口述的牌文,留守的人照着写的。他自己走到牌子跟前,站住看了一遍,掏出账本,往“归程”那页落了一笔:“牌文一字不差,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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桥上站满了人。
留守了一年的人,行路了一年的人,隔着桥两头望见,谁也没先说话。末了是苏冉冉先动的。她从桥那头走过来,走得快,走到桥心,走到秦砚跟前,站住了。
两口子谁也没说什么体面话。秦砚伸手,她过去。抱上的时候,桥两头的人轰一声炸了。
“一年。”苏冉冉在他肩膀上说了两个字。
“嗯。”秦砚回,“账上齐了。人也在。”
白狐那边热闹得多。留守的双宝,堂口那两只小家伙,一年没见着她,扑上来就薅尾巴。白狐躲了两下没躲开,索性九条尾巴全摊开,任他们薅。薅乱了她也不恼,就说了句:“轻着点。公中那六条,旧伤。”
小九下了地,绕着小满转。转一圈,停一下,看看他,再转一圈。转足九圈,末了往他脚边一蹲,尾巴搭上他的鞋面,不挪了。
念姐在人堆里找了一圈,找到了守灯馆那边。周老爷子拄着拐,站在桥头老槐树底下。念姐走过去,把行囊里那只小筐取出来,双手递上。周老爷子接了,掂了掂,掀开看了看,里头是他托付的那口香炉,炉膛里的香灰,还没倒。
“到了?”老爷子问。
“到了。续上了。”念姐说。
老爷子点点头,把炉子抱在怀里,没再言语。
团圆的账,灰八爷没记。他跟柳七爷站在桥头看了一圈,说了句:“这账没法记。科目立不了,只能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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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晚上,堂口办了汇报。
全堂口的人聚在正堂,留守的、行路的,坐了两溜。行愿团把一年的行账,一笔一笔当众报了。
灰八爷抱账上前,账摞了一摞。他报得又快又稳:“补灯,一百零八座。愿烬疏浚,三条河,起愿一千二百余件,全销。愿诊开棚,落地九城,九城皆常设,愿亭匾额齐。名录老路,走完。名录外的路,”他顿了顿,看了白狐一眼,“多走了三处,包括堂主旧地一处。账目干净,路账满满。”
念姐抱着她的好事账补了最后一笔:“今天到家。+1000。”
底下静了一息,然后是掌声。黄八爷的镜头扫过去,扫到念姐时他小声跟边上人说:“看好了,这账本,将来要进堂史的。”
苏冉冉坐在末排,没鼓掌,就抬手比了个“+1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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汇报完,搬《行卷》。
行路一年,行愿团一路记的《行卷》初稿,一摞一摞搬进正堂,堆在案上,半人高。灰八爷点着数:“三百页零七页。字是各人记的,图是念姐画的,封面还没定。”
柳七爷走过去,一张一张摸那稿纸。摸得很慢。摸完了,他站在那摞纸前,半天没言语。末了开口,声音不高:
“老堂主当年没走完的路,你们走出来了三倍。”
没人接话。这话接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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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守灯人协会的人到了,办最后一项仪式,加冠。
走了一年的那段灯引,按规矩,行路归来得加冠,灯也有回家的仪式。堂口正堂设案,灯引取出来,油纸包了三层的,灰八爷亲手拆的。协会来的老执事验过,取出一枚铜冠,堂口早年传下的旧样式,扣在灯引的引首上。
扣好那一下,堂单在架上自己亮了一下。
老执事退开一步,冲那灯引行了一礼:“行路一年,风尘仆仆。归堂,加冠。礼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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庆功宴散在后半夜。
人散尽了,念姐没睡。她抱着那一年的好事账,走到了堂单架前。
老单在架上亮着,等她。念姐把账本摆上案,翻到扉页,跟堂单说:“一年的账。请过目。”
老单的纸页自己翻起来。翻得快,一页一页,翻到“来得及”,停了一下;翻到“狐大礼”那张小图,又停了一下;翻到末页那幅画,小龛、灯、香炉,底下“奶奶的家,找到了”,停得最久。
翻完,老单没动静了。念姐等了一会儿,打着哈欠靠在案边,等着等着睡着了。
小单接的班。
那一夜小单把账本翻了一遍又一遍,翻到天蒙蒙亮。第二天清早,堂口的人进正堂,看见念姐睡在案边,账本摊着,账本旁边的大页上,多了小单的回复,一盏灯,画得端端正正,灯底下一行字:
“这路,走得对。”
字的落款处,不是小单的笔迹。那笔迹,堂口里认得的没几个人了。周老爷子拄着拐凑近看了半天,直起腰,就说了三个字:
“是她的。”
落款上,第一次出现了奶奶的笔迹。落款底下,两方印:一方老单的,一方小单的,一起盖了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