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归家休整了一个月,堂口议了一件大事。
值堂制办了这些年,四个孩子轮着值,值的是一日一月。这一回,柳七爷提的章程升了级:值年制。四个孩子,一人值一整年,掌门试炼。谁值得好,往后堂口的担子,就有得挑了。
议定第一个上念姐。
交接那天,正堂里没办大仪式。苏冉冉把掌门印从匣子里取出来,放在念姐面前。印是旧的,边角磨圆了。她没说一句嘱咐的场面话,就说了几句大实话:
“这一年,天塌了你先顶着。撑不住就喊,喊人,不丢人。堂口最不缺的,就是愿意来的人。”
念姐接印,回了一句:“记账的人,不怕事多。事多,账才有得记。”
苏冉冉笑了,退到后排坐下。从这天起,她是后方。她给自己立了规矩:不插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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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任第三天,事来了。
连着下了两天暴雨,下游涨水,一场大水冲了下游那座愿亭。信是清晨送到的,送信的人裤腿全是泥。
正堂里一下围上来一圈人。念姐站在堂单前,问送信的三个问题:人怎么样,亭里值夜的人是谁,账册抢救出来没有。
“人没事,值夜的老周撤得早。亭……淹了一半。账册老周抱着跑出来的。”
“好。”念姐当场发令。她的令下得清楚:“第一,人。老周家里受灾没有,受灾的先安置,请秦叔叔带队下去看。第二,账。愿亭的账册送回堂口,灰爷爷验,账湿了要晾,一页不能烂。第三,亭。亭塌了哪半边,查明,先不修,等水退了,请柳爷爷看地基,怎么修,修成什么样,听当地人的。”
三道令,次序一条没乱。灰八爷领了第二道,走的时候在门口顿了顿,回头看了一眼这孩子,没说话,走了。
水退是一周以后。愿亭重修,当地人来帮工的不用请,自己就来了,那个题匾的骑手也来了,天天来。修亭的账,念姐全记了,工钱一笔一笔算清,当地人不肯收的,她折成米面油,一家一家送过去。
这一场事办完,苏冉冉没插一次手。她只在堂口收到每日回报的时候看一眼。看到第三天,她跟白狐说:“次序全对。我没看错人。”
白狐摇着扇子:“急什么。值年才开个头。往后有的是她哭的时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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念姐治堂,有她自己的路数。
她把好事账的办法搬上了堂口的大账。原先堂口的日子账,记的是收支流水,干巴巴的。她添了一页,叫“每日堂口+1”,每天记一件堂口的好事。谁家的灯续了,哪个街坊来捐了三斤香油,守夜的老周今晚上值了个囫囵班,都记。
办了两个月,她又把这一页升了级:“每日天下+1”。天下各处灯路的事,愿亭的、灯会的、巡灯的,一天一件,记进堂口大账。
这一页传了出去,守灯人协会先跟的风,各家灯堂学了一片。学得最认真的是玄山子的传人,玄门那位宁道长的徒弟,专程跑来老街抄了三天的样式,回去在玄门的账上也开了这一页,还写了一封信来,信上说:玄门十代没记过好事账,如今开了,门里上下都说好看。
黄八爷把这事播了出去,弹幕里刷得最多的一个词是“抄作业”。他自己也发了一条:“本台从愿亭时期就跟踪报道该账本,版权归属清晰,抄得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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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中也挨了一回批。
那天灰八爷来查她的账。翻了一遍,翻第二遍,末了把账本合上,搁在她面前。
“丫头,你这账,全对,可不全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念姐不服。
“全是好的,没有支出。”灰八爷敲着账本封皮,“好事账记得满,难处账一条没有。下游发水那几天,你三夜没睡,账上没有。修亭跟工头掰扯工料,掰扯了半晌,账上没有。你弟弟把你的墨打翻了,你吼了他,账上也没有。记好不算全账。敢记难处的账,才是掌门的账。”
念姐捏着笔,半天没落下去。灰八爷说完就走了,没逼她。
那天晚上她在灯下坐到很晚。白狐路过她窗前,看了一眼,也没进去。
第二天早课,堂口的人看见值年账上多了一笔,昨天的日期,字迹比平时的重:
“昨日对弟弟凶了。错在先吼。改。”
底下还跟了一行小字:“另:昨夜睡了两时辰,今日补觉半日,勿寻。”
灰八爷看见这笔账,站了一会儿,末了在自己的小本上记了句什么,收起来了。后来堂口的人才知道,他记的是:“值年人开窍,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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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狐这些日子,常在正堂外头坐着。
她不进去,就坐在檐下,看里头那个记账的背影。有一回小九蹭过来,卧在她脚边,她低头跟猫说话:
“你瞧她记账的样子,像谁?”
小九抬眼看她。
“像她太奶奶。”白狐说,“笔画都倔。一笔是一笔,不肯描第二遍。”她说完,扇子摇了两下,又说,“倔好。这堂口,就该倔人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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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中大对账,办在秋后。
这一场是值年的大考。全堂口的人到齐,苏冉冉坐后排,灰八爷坐账案侧,柳七爷坐上首。念姐一个人站在堂单前,独立主持,念账。
她念了一上午。补灯的、修亭的、每日天下+1的、难处账的,一笔一笔,念得又稳又清。念到“昨日对弟弟凶了”那笔,台下有人笑出了声,她也没停,念完才抬眼。
账念完,正堂里静着。念姐合上账本,抬头,说的第一句是行里的老规矩话:
“问:本账可有漏?”
没人吭声。苏冉冉在后排坐着,手在膝盖上按着,没动。
末了是灰八爷站起来。他拄着他的账夹,清了清嗓子:
“有一处漏。”
全堂的眼睛都过去了。念姐握着账本,等他。
“漏了记你自己的那笔。”灰八爷说,“值年人辛苦。半年的账,事事有人,账上没你自己。一日三餐没记,三夜没睡没记,受了委屈自己咽了也没记。补上。”
念姐站在那儿,捏着账本,捏了很久。末了她说:“这笔我补。下一回大对账,这块不漏。”
台下全笑了。笑着笑着,好些人的眼眶红了。苏冉冉在后排,别过头去看了眼窗外,又转回来,抬手给堂单前那孩子,比了个“+1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