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姐值年到秋深，家里又来了一桩大事，双宝满五岁，生辰。
堂口议定要办。可这生辰不办寿，办“四”。章程是柳七爷提的，他说这日子卡得巧：孩子五岁，行路归来，值年过半，堂口这几年的事，都在一个点上凑齐了。就在生辰礼上，办一场正事。
老街的人听说堂口给双宝办生辰，来得比灯节还齐。通渊桥头的老槐树上挂了灯，守灯馆那边周老爷子提前三天就捎话，说那天他亲自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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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辰礼办在正堂。
供桌上摆开四样东西，一溜排过去。
头一样，奶奶的木匣，匣上搁着那幅画像，从龛里描了样、请人照原样重绘的一幅。第二样，苏冉冉与四仙家的名帖，白狐的、黄八爷的、灰八爷的、柳七爷的，四份。第三样，行愿团的名录与那枚加了冠的灯引。第四样，一个空着的木架，架上一无所有，等着。
念姐领着明弟，一人牵一个双宝，站在供桌前。双宝今天穿了新衣，一人兜里揣了个平安符，走路都端着，怕掉。
人都到齐了，柳七爷上前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页纸。纸是老纸，边都黄了，上头一个字，“四”。字没写完，最后一笔断在半截。
“这页纸，是老堂主留下的。”柳七爷说，“堂口里埋了五年的谜。她当年在纸上写了个‘四’字，没写完，人就走了。这五年，堂口里为这个‘四’字，猜了多少回——堂单是四仙家共守，是明暗两单，是四方灯路。都对着，都不全。”
他顿了顿，环视一圈。
“这个谜底，俺早算出来了。今天四代齐了，可以说全了——‘四’者，明暗两单、四代共守。外加一句，是俺这些年自己添的：灯下四代，人愿一体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供桌上那一溜：“第一代，老堂主的木匣画像。第二代，冉冉与四仙家。第三代，小满小九行愿团。第四代，双宝。堂口的‘四’，从一个家族之数，长成了传承之数。今天，四字——落笔。”
他取笔，蘸墨，在那页老纸上，把断掉的最后一笔，补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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补完字，办第二桩。
灰八爷捧出奶奶的木匣，当众启封最后一件。木匣里的东西，这些年一件一件用过，添香油的香炉、周老爷子的账、那封“灯里念你们”的信，都各归各位了。匣底还剩一样，用红布裹着，谁也没动过。
红布解开，是一对小灯穗。红绳编的，穗子上缠着金线，编得细致，一寸来长，一对。红布内侧有字，针线绣的，笔画不多：
“给往后的孩子。”
灰八爷念了这六个字，念完他捧着那对灯穗，捧了很久。
“这是老堂主亲手编的。”他说，“当年编好了，没来得及用。算年头，编了五百年的礼，今天送出去了。”
堂口里静着。白狐在侧首坐着，扇子收了，没言语。她自称五百岁上下，这“五百年”三个字落在她身上，没人比她更接得住。末了她开口，就一句：
“她编的时候没孩子。她等得起。”
念姐上前，接过那对灯穗，蹲下来，一人头上系了一个。双宝顶着灯穗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齐声问：“这是什么呀？”
“是太奶奶编的。”念姐说，“她没见过你们，她给你们编了这个。你们记住，这就行了。”
两个五岁的孩子未必真懂，可都点了头。妹妹伸手摸了摸穗子，摸完没再动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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双宝的回礼，是姐弟俩自己备的。
念姐的回礼，是她的好事账。第一本，记满了的那一本，从扉页到末页那幅画，她用红绳捆好，双手摆上供桌，摆在那空着的木架最底层。
“账入堂单。”她说，“第一百本，头一本。往后还有九十九本，慢慢记。”
明弟的回礼，在架上。他走到木架前，开匣，唤灯。他唤这一盏唤得慢，比平时任何一盏都慢，手按在架子上，灯起来的那一瞬，他报了名：
“灯名，四。”
灯立上木架，稳稳的。灯亮的一瞬，供桌上四代人的信物，木匣画像、四份名帖、加了冠的灯引、一对小灯穗，在同一个供桌上，齐了。堂单在架上自己亮起来，映着那盏新灯，两处光对了一回，像互相认过了。
黄八爷的镜头从早上就开着。这一段他没解说过，事后他跟人说：“本台不敢配词。配什么都多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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礼成，落笔。
柳七爷当众铺开堂志，取了正笔，把“四字”的完整解，一笔一笔写进堂志。写完，他念了一遍，念给全堂口听：
“堂单者：明暗两单，四家共守，灯下四代，人愿一体。”
念完，他搁笔，说了最后一句：
“老堂主没写完的字，今天全了。”
苏冉冉站在人堆里，抬手抹了一下眼角，很快放下来。周老爷子拄着拐，凑到供桌前，看那对灯穗看了半天，末了说了句：“这针脚。是她二十来岁时候的手。”他记得，别人都不记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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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辰宴摆到掌灯。
宴席散之前，办了最后一桩：合影。
这是堂口的第四张全家福。头一张是奶奶那一辈的，第二张是苏冉冉接堂那年的，第三张是双宝满月。第四张，今天。全堂口在“四”字灯下站齐，前排双宝，后排四仙家，念明姐弟站在灯的两边，白狐的九条尾巴难得全收着，规规矩矩。
黄八爷调好了家伙，喊了一嗓子：“都看本台，不对，看镜头！”
咔哒一声。
当晚，照片洗出来，堂口传看。传到念姐手里，她看了一眼，愣住了。她把照片举到灯底下，又看了一眼，扭头喊人：
“你们看这个。”
照片的角落里，堂单入镜的那个位置，多了一行小字。字不是谁写的，是照片自己长的。字不多，就四个：
“下一卷，见。”
“下一卷”三个字一出，全堂口安静了三秒。
老单是什么意思，没人解释，也不用解释。堂口这些年，早就习惯了它的脾气，它从不报忧，也从不虚言。
三秒之后，都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