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宝生辰过完没俩月,念姐在翻好事账的时候,翻出来一桩事。
她翻到三年前记的旧账,一笔小字:“白狐,某月某日,生辰。她不让记,我偷偷记的。”日子一算,就是下个月。
念姐拿着账本去找白狐:“姑姑,下个月您生辰。八百岁。”
白狐正歪在窝里晒太阳,听完睁开一只眼:“胡说。本小姐五百年,年年五百年。”
“账上记着呢。”念姐把账本推过去,“日子是我三年前记下的,我自己推算的。您忘了,我替您记着。”
白狐坐起来,接过账本,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。看了很久很久,末了她把账本合上,还回去,说了句:
“八百了啊。本小姐的第五条尾巴,就是八百年前……”她顿住了,扇子在手里转了半圈,“算了,不说这个。摆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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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要摆,先议寿宴的规矩。规矩是白狐定的,三条,贴在正堂门上:
“一,不收礼。瓜子除外。
二,不煽情。谁哭谁洗碗。
三,不看账。今天谁的账都别拿来。”
灰八爷看了那三条,摇头:“第三条是冲我来的。”
“三条都是冲你来的。”白狐说。
规矩归规矩,岁数得先摆出来。寿宴前三天,灰八爷憋不住,翻出了四个老伙计的年庚,自己算了一笔账,算完拿给堂口看:白狐八百,他自己七百五十,柳七爷六百三,黄八爷六百。四个加一块儿,两千七百八十岁。
“快三千岁了。”灰八爷说,“咱们四个老家伙。”
黄八爷凑过来看那张单子,看了半天,本台腔都哑了:“本台……本台从业六百年,头一回给自己的岁数写稿。”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正经的,“四个老伙计的岁数加起来快三千,可拆开看,谁也没跟谁散过。堂口最老的资产,不是香火,不是灯,是咱们几个这笔交情。”
柳七爷听了,捋着胡子点头:“这话值钱。记堂志。”
灰八爷抢先一步:“记我账上了。交情,无价,不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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寿宴那天,正堂摆了六桌。
老街来了小半条街的人,周老爷子坐了主桌。四仙家的座次排得讲究,白狐坐上首,剩下三位打横。双宝一人抱着一个瓜子罐,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,干的是瓜子收礼的营生,不收别的,谁来贺寿,抓一把瓜子,双宝替白狐收进罐。
开席没多久,第一哭就来了。
是黄八爷。他放了一段片子,寿宴的开场片,剪的是白狐这些年入镜的片段,老街雪夜里裹着孩子的,行愿团路上九尾当被子的,海角行大礼的。剪到末尾,一个定格:白狐在通渊桥上薅乱的尾巴,笑骂着说“轻着点”。
片子放完,黄八爷自己先撑不住了,抬手抹脸。
“洗碗。”白狐扇子一指。
“本台认。”黄八爷抹着脸领了罚。
第二哭是念姐。双宝献寿礼的时候哭的。寿礼三样:念姐的账本,翻到一页新账,上头就一笔,“+800”,落款写的是“姑姑八百岁,记上”;明弟唤的一盏灯,唤给白狐的,唤的时候他心里默的是八百年,灯亮起来,色不浊不艳,跟新唤的一样清亮,明弟说这叫“八百岁的灯,灯色如初”;还有一幅画,小九画的,九尾猫,画的是白狐,尾巴却画了十条。
“小九只有一条尾巴。猫尾巴。”明弟解释,“那九条是照着姑姑画的。多出来的第十条,是妹妹自己添的。”
第十条尾巴边上,妹妹用歪歪扭扭的笔画了个小人,牵着那条尾巴。
“那条是我。”妹妹自己说的,“等我也长大了,我也能当一条尾巴。”
念姐记到“+800”那页,笔就停了。停完,洗碗名单上添了第二个名字。
第三哭是全堂口。白狐收了画,看了很久,把画挂在窝边上了。挂完她回席,坐下,喝了三盅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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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过三巡,白狐的话多了。
她话多,不吵,就是慢。她跟满堂的人说话,说给谁听都行:
“人这一辈子短,所以人拼命记。记账、画像、写堂志,攥着什么都怕丢。你们记的账,本小姐一本一本都看过。”她端着盅,晃了晃,“我们这几百年长,长得没边儿。头三百年,本小姐连记账这个念头都没有——记什么?日子过不完,记它干什么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长到差点忘了。”她说,“要不是你们,要不是这个堂口,我们这几个老家伙,几百年就是白活。老灰的账、老柳的志、老黄的话匣子,还有本小姐这九条尾巴,搁在山里,全是闲着的家当。是你们这几十年,把这些家当使唤开了。”
她一口把盅里的酒干了,末了加一句:“本小姐寿宴不煽情。都别哭。谁哭谁洗碗。”
正堂里鸦雀无声。人人都在憋。憋到后来是苏冉冉先破的功,她低头笑了一下,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,自己站起来,冲双宝那边喊:“罐子拿来,娘去洗碗。”
她一走,就绷不住了。全堂口哭了三次,罚洗碗的排到了一晚上。周老爷子年岁最大,免罚,他坐在主桌没动,拿袖子按了半天眼睛,末了说了句:“老朽七十九,在您八百年跟前,还是个孩子。孩子哭,不罚。”
白狐哈哈笑了:“老爷子会耍赖。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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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散在后半夜。
老街的人陆续走了,堂口的人收拾桌椅,洗那一摞碗。白狐是真醉了,让人半扶半送地弄回了窝。窝边挂着那幅十条尾巴的画,她进窝前还看了一眼。
掖她的时候,她迷糊里念叨了半句梦话,声音很小,守在边上的柳七爷听清了:
“娘……八百年了……我学会记账了。”
柳七爷的手停在半空,停了一息,把毯子替她掖好了。他直起身,回过头,对还围在窝边的几个孩子,比了个噤声的手势,压着声音说:
“让她记。她这一觉,连着八百年。”
堂口的人都散轻了脚步。洗完最后一摞碗,灯一盏一盏熄下去,只有白狐窝边那幅画上头,留了一盏小小的长明灯。
灯下,第十条尾巴上的小人,牵着尾巴,咧着嘴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