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狐的寿宴过完,入了冬,堂口出了一件让全堂口炸锅的事。
灰八爷递了退休申请。
申请是递到正堂的,一页纸,规规矩矩压在堂单案上。念姐头一个看见,拿起来看了一遍,看完就愣在原地。她把那页纸拿到早课上,当众念了。
全堂口听完,头一个反应不是叹,是惊——不是惊他要退,是惊那页纸本身。
格式完美无瑕。退休事由、移交清单、账房交接进度、往后三年堂口账务的预估,一栏不缺。落款处连本年度他个人该计的利钱,都替堂口算好了,精确到末一位。
黄八爷凑过去看了半天,啧了一声:“本台见过成千上万份文书。这一份,是艺术品。灰八爷,您连退休都要算利息?”
“账房的东西。”灰八爷坐在角落,捻着胡子,“最后一笔,得算干净。”
苏冉冉没笑。她把那页申请按在桌上,看了很久,末了抬头,只问了一个问题:
“灰八爷,你退休去哪?”
账房里静了。灰八爷捻胡子的手停了。他张了张嘴,没出来。又张了张,末了低着头,说出了实话: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,一句一句往外挤:“本鼠的账房,就是本鼠的家。堂口给本鼠盘的窝,就在账房的梁上。七百五十年,本鼠的道行,一半长在这间屋里。可念姐出师了。她的账,如今比本鼠的干净。本鼠总不能……一直占着巢。老了老了,占年轻人的道儿,账房最大的忌讳。”
—
这话出来,没人接。
明弟站在后排,忽然开口:“灰爷爷,您上次说,账房的规矩,谁的手艺好谁坐头把。这规矩是谁定的?”
“账房祖师定的。”灰八爷答。
“祖师定规矩的时候,说没说手艺好的只有一个?”明弟又问,“您教我记账的时候讲的,账房一科两岗,一人记,一人查。这话也是您教的。”
灰八爷没言语。
念姐回屋取了一样东西。她的账本,翻到一页,摊开,摆在退休申请旁边。
那页是她昨夜写的,写的时候大概就知道今儿要出事。上头一笔账:
“账房编制两人:一人记账,一人查账。八爷爷,账房缺你查我,你查我一辈子,我才敢记一辈子。”
底下附了她自己画的一张小图:两张椅子,并排,一张上头画了个小人在记,另一张空着,椅子边上写了一个字:留。
“驳回。”念姐说,“这是我值年任上,驳的头一份申请。”
灰八爷盯着那页账看了很久。七百五十岁的鼠仙,看了半天一张画着空椅子的账页。末了他抬手,捻了捻胡子,声音有点不稳:
“你这账……画图不算科目。”
“算。”念姐说,“我的账,我立科目。”
—
堂口当场议决。
退休申请,驳回。理由写进了堂志:账房两岗缺一。同时立新职务,灰八爷任“总账师·查账席”。
章程是柳七爷拟的,拟得很讲究:“查账席不上手记账,只盯账。盯账的,得比记账的岁数大、账龄长、错见得多。此席非老者不能坐。堂口里够格的,只有一位。”
灰八爷听完章程,半天没吭声。末了他提了一个问题:“若本鼠这查账席,往后查出记账人的错,当如何?”
“照查。”柳七爷说,“查出来怎么办,是你席上自主的事。章程只管立席,不管你查账的手法。”
灰八爷点头,受了。他站起来,冲全堂口拱了一圈手,拱到念姐那儿,多说了一句:“丫头,往后你的账,本鼠照挑。挑得比从前狠。你记清楚了,别嫌老头子烦。”
“巴不得。”念姐说。
—
当天下午,灰八爷回了一趟账房。
他走到账案前,把自己那份退休申请收了起来,拿去裱了。裱好,回来挂在账房最显眼的墙上,正对账案,抬头就看得见的地方。
黄八爷来拍这个,机器都架好了:“灰八爷,跟本台说说,挂它干什么?警示后辈?”
“不是警示。”灰八爷仰头看着那框子,看了很久,“这是本鼠这辈子……最丢人又最暖和的一张纸。”
“丢人在哪?暖和在哪儿?”黄八爷追问。
“丢人,”灰八爷坐下,翻开查账的册子,“七百五十年没怕过什么,老了老了,头一回怕自己没用。这话白纸黑字递上去了,裱起来了,赖不掉。暖和,”他抬眼看了看墙角梁上自己的窝,又看了看账案上念姐留的那张空椅子,“暖和在递上去第二天,就有人驳。驳回的批文上画着椅子,画得丑,可椅子是留给本鼠的。”
说完他低头干活,不再搭理镜头。黄八爷拍够了,收机器走人,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:“这段片子,本台标题都想好了——《账房驮不动了?不,是老账房换了个背法》。”
灰八爷头也没抬:“标题太长。扣你账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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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底大对账,办在腊月。
念姐值年的最后一场大账,她独立主持,念了一整天的账。新设的查账席上,灰八爷听了一整天,手里一册空白,笔没动过几次。
账念完,照规矩问漏。念姐自己先报了三处错,一处日期,一处科目立重了,一处利息算末了一位差了个零头。
“还有吗?”她问查账席。
“没了。”灰八爷说,“你报的三处,跟本鼠记的三处,一处不差。”
全堂口松了口气。散了课,人都走了,灰八爷把念姐单独留下了。他从册子里翻出一页,推到她面前,上头另写着三处,跟当众报的三处,不一样。
“还有三处。”他说,“小错。课上不说,课后教。你拿回去,自己看,看完自己改。”
念姐一页一页看。看完了,抬头问:“这些也是错。为什么课上不讲?”
灰八爷把册子收起来,站起来,背着手往账房走。走到门边,他回了话:
“账在课上错,人在课后长。错处当众挑,是查账。错处私下教,是带人。这是你太奶奶教我的,哦,不对,是她带本鼠的时候,本鼠自己悟的。但功劳记她头上,她担得起。”
他推门进去,坐上那把新椅子,摆好了老花镜的架势,末了又补了一句:
“我查账席,就干这个。往后年年,课后留你。你记一辈子的账,本鼠挑你一辈子的账,课后的账,咱爷俩私底下,慢慢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