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八爷的查账席坐热了没俩月,开春,柳七爷也来了一桩事。
他过寿。
他这个寿办得怪。仙家的年庚摆在那儿,六百三十岁。可他不下帖子办六百三十,他过六十,按人间的算法,办六十大寿。堂口里有人问起来,他就一句话:
“六百岁听着像老古董,六十岁像位好大夫。”
这话传出去,老街的人都笑,笑完了都服。行医的人忌讳老,不忌讳熟——六十岁的大夫,正是手稳心也稳的年纪。柳七爷说,他这两个字都要。
寿宴办在堂口,比白狐那回素净。没铺六桌,就三桌,堂口自家人,加周老爷子那一桌的老街旧邻。柳七爷寿宴不受礼,谁来贺寿,空手来就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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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过一巡,柳七爷起身,办他真正的正事。
他发了十张纸。一人一套,发到人手一份,连双宝都有,一人两张,发下来当画纸的。
“《行医十诫》。”他说,“我六百年的行医账,全在这十张纸上。背下来的,算我半个徒弟。”
十张纸发下去,堂里一时全是翻纸的动静。念姐当场念了一遍,从头念到尾,念得又稳又清。
第一诫:先看人,再看病。
第五诫:治得了病,治不了命,要陪。
第十诫:账要记得清,治好多少,治不了多少,都记。
念到第十诫,念姐停了一下。她抬头看柳七爷:“柳爷爷,这条跟我那本账,是一个道理。”
“就是从你那本账上悟的。”柳七爷捋着胡子,“六百年前没人教我记账。治病的人,最怕的是只记好的。治好十个,忘了治不了的三个,往后那三个,就成了心里的窟窿。我年轻时候犯过这个,一个病人没治住,我把那页方子撕了。撕了以后,夜里更睡不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我把方子捡回来,粘上,在边上写了一行小字:此处我错了三处。粘上那夜,我睡着了。”他说,“六百年的医道,末了落在一个‘账’字上。账记得清,人睡得着。”
苏冉冉在桌边听着,末了补了一句:“我们堂口的账房,影响了一位六百岁的大夫。这事得记堂志。”
“记。”柳七爷说,“这句让老朽自己写。老朽这辈子,头一回当被影响的一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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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诫发出去半个月,来背的人不少。
守灯人协会来人背过,玄门宁道长来信说门里挂了抄本,连省城愿亭那个骑手都托人抄了一份,说亭子里值夜的时候背。黄八爷在台里搞了个“背十诫”的片子,弹幕里一片“背下来了”。
可柳七爷收徒的门槛,不在背。
他明说了:“十诫能背,是入门。能‘犯’,才算数,犯过、疼过、改过,这三样凑齐了,才算懂了。没在病人床前撒过谎、没在治不了的时候硬撑过、没把一页方子撕过又粘回过的人,背得再熟,也是别人的诫,不是你的。”
这门槛一立,来的人筛得只剩三个。
一个是明弟。柳七爷收他,是因为行愿团路上,明弟在一条河边守过一个救不回来的老灯匠,守了三夜,末了把人送走,回来把这三夜一笔一笔记进了《行卷》,一页没瞒。
一个是秦砚。六百岁的大夫收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夫当徒,行里传为奇谈。柳七爷自己说得清楚:“他的医术不必我教。我教他的是仙家这几百年攒下的怪病杂症,他教我的是人间的方子怎么跟人说话。这徒弟,老朽是等价交换收的,不亏。”
第三个,出乎所有人意料,是念姐。她不是学医的,可她第十诫那一页,是自己悟出来的。柳七爷收她的时候说:“你那本好事账,从第一天起就是行医。治的是愿。第十诫你早就懂了,差的只是药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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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夏,柳七爷办了第二桩大事:医馆搬家。
原先他那间医馆在老街西头,偏,病人来一趟要走小半个时辰。这一回,他把馆子挪到了灯源馆旁边,占了两间门脸,白墙黑匾。
匾是新刻的,三个字:
“对账堂。”
揭牌那天,老街来了一街的人。有人问这馆名什么讲究,柳七爷站在门口,说了一段:
“行医如对账。每天睡前,对一对,今天救了吗?陪了吗?没撒谎吗?三对都对得上,睡。对不上,起来,把差的那一条补了,再睡。”
他说完,底下有人嘀咕:“听着不像大夫,像账房。”
“就是账房。”柳七爷答得干脆,“账房差一钱,睡不着。大夫差一命,更睡不着。一个道理。”
灰八爷特意从堂口过来道贺,站在匾底下看了一会儿,末了跟柳七爷说:“老柳,你这馆名,是行医界给咱们账房递的帖子。俺收了。”
“收了就常来。”柳七爷说,“往后这馆里的医案,你帮老朽立个科目。治好的一个科,治不好的一个科,陪了的单独立一科——这一科,不许合并。”
“不合并。”灰八爷应得快,“陪,单独立账。这句俺学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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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业那天,最后一件贺礼,是秦砚送来的。
一块匾,不大,一尺见宽,字是秦砚自己写的,笔力不算漂亮,可一笔一笔写得极稳:
“六百岁,六十心。”
匾挂进对账堂正堂,挂在大匾底下。柳七爷站在梯子底下,仰头看那六个字,看了很久。
柳七爷这个人,六百三十年,喜怒都浅,泰山崩于前也就捋捋胡子。可这一回,他仰着头站在梯子底下,看了得有一盏茶的功夫,末了他伸手扶了一把梯子,扶完了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
他背过身去,擦了一把,再转回来,声音跟平常一样:
“这句话,比十诫值钱。”
“值钱在哪?”念姐在边上证他。
“十诫是规矩。”柳七爷说,“这六个字,是药引子。六百岁是数,六十心是命。大夫这行当,数可以老,心不能。心一老,手再稳也白搭。”他顿了顿,冲秦砚拱了拱手,“贤徒,头一回送礼,送在了师父的病处上。出师有望。”
秦砚拱手回礼:“老师这话,我记进医案了。”
“记哪一科?”
“陪的那一科。”
满堂的人都笑了。黄八爷的镜头在角落里开着,这一段他没解说,只在片尾打了一行字幕:本台从业六百年,头一回拍到柳七爷红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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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账堂的第一夜,柳七爷自己值班。
新馆的头一夜,按他的规矩,开馆人得守一夜。他坐在堂口,点一盏灯,手边一套笔墨。双宝不睡,赖在馆里,一人占了一张椅子看他。
后半夜,他起身,取了笔,蘸了墨,站上门楣底下,把第一诫写上去。五个字,端端正正:
先看人,再看病。
写完,他退后两步看了看,又上前把“人”字最后一笔描实了一遍。回身下来,两个五岁的孩子还仰着头看那五个字。
柳七爷把笔搁下,冲他们说:
“记住喽。这句话,我先做到了六百年。”
他坐在两个孩子中间,一人拍了一下脑袋。
“你们接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