勤政殿偏殿内,今日的摆设有些不同。不再是平日里那种等级森严、隔着老远的君臣站位,而是特意摆放了一张宽大的长条案几。萧玦坐在正中,沈黎则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,手里拿着纸笔,神情专注。而平日里跪在下面的大臣们,今日竟是按品级分列两旁,虽无座位,但这距离的拉近,却让殿内的气氛少了几分压抑,多了几分微妙的躁动。
萧玦看着底下那些眼神闪烁、欲言又止的大臣,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。这也是他今日特意设下这“议事会”的缘由。平日里朝会,那是为了定调子、发圣旨,一个个只会说“皇上圣明”、“臣附议”,真到了具体办事的时候,全是推诿扯皮。
“今日这议事会,咱们不论规矩,只论实事。”萧玦率先开口,打破了殿内的沉默,声音虽不严厉,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朕把丑话说在前头,今儿这殿上,只有君臣,没有尊卑。谁要是敢拿那些套话、空话来敷衍朕,那就自己把乌纱帽摘了,滚出去。朕要听真话,要听难听的话,要听能解决问题的办法!”
这话一出,底下的几个老臣身子明显抖了一下。面面相觑之际,户部的一位老侍郎,陈大臣,咬了咬牙,往前跨了一步。
“陛下,”陈大臣声音有些发颤,但他还是鼓起勇气说道,“臣……臣有本奏!这税银征收的事儿,如今是越来越干不动了。”
萧玦眼睛一亮,身体微微前倾:“老陈,你说。怎么个干不动法?”
得到了鼓励,陈大臣的腰杆稍微挺直了些,语速也快了起来:“陛下如今推行新政,国库充盈是好事,但这收税的流程却还是老一套。百姓交税,要先跑里正,再跑县衙,光是核对这些户头、田亩,就得排队大半天。咱们上面的官员也是,为了对账,熬夜算账,经常算错一笔就得推倒重来。这一来二去,效率太低!百姓觉得咱们折腾,官员觉得咱们繁杂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纸:“臣琢磨着,能不能推行‘简化申报,集中征收’?把那些繁杂的条目砍掉一半,只在每年春秋两季设立固定的征收点,百姓来了,核对身份,交钱拿票,走人。咱们官府那边,专门派人集中核对,省得大家都瞎忙活。”
萧玦听完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转头看向身侧的沈黎。沈黎飞快地在纸上记下“税银征管流程简化”几个字,随后抬起头,轻声补充道:“陈大人的提议切中肯害。简化流程不仅能减少官吏中间盘剥的机会,也能让百姓少跑两趟路。只是这‘集中’二字,户部得统筹好人手,免得征收点人手不足,反倒成了新的拥堵。”
“皇后说得在理。”萧玦赞许地点头,“老陈,这事儿你回去拟个详细的章程出来,若真如你所说能省下一半的功夫,朕赏你!”
陈大臣激动得满脸通红,连连作揖退下。
气氛一旦打破,就像是堤坝开了口子。紧接着,御史台那位素有“铁嘴”之称的杨御史也站了出来。他面色凝重,似乎刚才陈大臣的轻松劲儿并没有感染他。
“陛下,娘娘,”杨御史的声音低沉有力,带着一股子正气,“臣要弹劾几位地方官员!这新作物推广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,可如今到了下面,味道全变了!”
此言一出,殿内顿时安静下来。新作物推广可是这几年朝廷重头戏,谁敢说不好?
杨御史不管旁人的眼光,直直地盯着萧玦:“据臣所知,为了追求政绩,江南西路和淮南道的几个县令,不顾当地的土质和气候,强制农户全面改种番薯和玉米。那地本是种稻子的水田,非要去种旱作物,结果呢?苗是长出来了,可又小又弱,还没原本的水稻产量高!百姓敢怒不敢言,只能眼睁睁看着收成减少。这哪里是惠民,分明是害民!”
萧玦听罢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手中的茶杯重重磕在案几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有这等事?!”萧玦怒极反笑,“朕让他们推广是为了让百姓有口饭吃,他们倒好,把朕的恩典当成了升官发财的阶梯,拿着百姓的口粮来粉饰太平!”
“陛下息怒。”沈黎此时并没有劝慰,而是冷静地在纸上重重画了个圈,“这不仅仅是官员急功近利的问题,也暴露了咱们在政策推行过程中的监管缺失。杨御史,你手头可有确凿的证据?”
“有!”杨御史一拱手,“臣这里有三县百姓的联名状,还有那些地块收成的实数对比。”
“好。”萧玦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的火气,“吏部、户部听着,即刻派员下去核查!若是属实,那些只顾自己顶戴花翎、不管百姓死活的官,一律革职查办,永不录用!朕要的是让百姓吃饱饭,不是要那些好看的数字!”
杨御史这一通炮轰,彻底炸开了殿内原本还有些拘谨的氛围。大臣们看着皇帝没有因为被指出错误而发怒,反而大加赞赏,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。
工部尚书紧接着就倒起了苦水:“陛下,臣正愁呢!这新式水车推广得好,可地方上的木匠手艺参差不齐,做出来的水车转三天就散架了,百姓反而来骂咱们朝廷坑人。这技术培训,光靠发个册子是不顶用的啊!”
“那是你们的培训没跟上!”兵部尚书也不甘示弱,“咱们新火炮运到边疆,当地守将居然嫌弃威力太大太危险,给锁在仓库里不用!说是怕炸膛,那是对咱们工匠的不信任!”
“你说谁不信任?”
“谁心里有鬼谁知道!”
一时间,偏殿内吵吵嚷嚷,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附和,而是一种充满了烟火气的争论。有拍桌子的,有红脸的,有抢话的,但每一句话里,都透着想把事情干好的劲头。
沈黎坐在一旁,笔尖飞舞,将那些争吵中闪现的火花一一记录下来:建立巡回技术指导队、设立新武器实操考核制度、制定新作物种植因地制宜指南……
她看着眼前这一幕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这才是她想要的朝堂,不再是死水一潭,而是活水长流。
直到日头西斜,这场热火朝天的议事会才渐渐落下帷幕。大臣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偏殿,每个人的脸上虽然带着疲惫,但眼神却是亮的。
萧玦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,看着沈黎整理好的那一摞厚厚的札记。
“没想到,这让他们吵了一架,朕心里反而踏实多了。”萧玦拿起札记,随意翻看着,“杨御史那个事,你盯着点,查实了要杀鸡儆猴。”
“臣妾明白。”沈黎答应着,正准备收拾笔墨,却见萧玦似乎还想说什么,手里捏着那本札记,目光有些深邃地望着殿外。
“怎么了?”沈黎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。
萧玦沉默了片刻,忽然压低了声音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沈黎听:“今儿大家吵得这么热闹,可唯独没提到那个最敏感的话题……看来,有些话,还得等到非说不可的时候,他们才会开口啊。”
沈黎心头一跳,手中握笔的手微微一顿,目光也随之变得凝重起来:“陛下是说……关于那边的……”
萧玦没有回答,只是将食指竖在唇边,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,随即转身向殿内走去,只留给沈黎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