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沈惊蛰忽然睁开眼。
三清殿里黑漆漆的,油灯早灭了。但她能感觉到——山里有东西。
她爬起来,抓起靠在墙边的桃木剑,推开殿门。
院子里月光很亮,照得那棵老槐树影子拉得老长。赵强睡在柴房隔壁的杂物间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
但柴房的门开着。
裴厌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“你也没睡?”沈惊蛰问。
裴厌摇头:“睡不着。”
沈惊蛰没理他,快步走向山门。越靠近山门,空气越冷,明明是七月的天,呵气都能看见白雾。
她拉开山门,往外一看——
山门外那条石阶上,密密麻麻插着七面小旗,旗子黑底红字,字她认识,是某种邪派的招魂符。七面旗子围成一个圈,圈里画着扭曲的纹路,纹路正中间摆着一个稻草人,稻草人胸口贴着一张纸条,上头写着她的名字和生辰八字。
“百鬼索命阵。”沈惊蛰眯起眼。
这阵法她听师父说过,要用七个横死鬼的骨灰拌着尸油画阵,画完之后七七四十九天内,被诅咒的人会夜夜被恶鬼缠身,直到阳气耗尽。
她低头看了眼兜里那块铁疙瘩,上头浮现出一行字:
【检测到“百鬼索命阵”,诅咒强度:高级。】
【破解方式:破阵杀施术者,或消耗2000功德值强行净化。】
【当前可用功德值:800点。】
沈惊蛰骂了一句。
八百对两千,不够。
她抬起头,看向石阶尽头的树林。
树林里传来一阵笑声,沙哑阴鸷,像砂纸磨玻璃。
吴半仙从树影里走出来。
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,脸上血痂还没干透,那是昨晚被木鱼震出来的。手里拎着一串铜铃,边走边摇,铃声刺耳,听得人牙酸。
“小丫头,挺能活啊。”吴半仙盯着她,笑得阴森,“昨晚破我法坛,今天让你尝尝百鬼噬心的滋味。”
他摇动铜铃,那七面小旗忽然无风自动,旗面上的红字像活了一样蠕动起来。
山间的温度骤降,月光都暗了几分。
沈惊蛰握着桃木剑,盯着那些旗子,脑子里飞快转着——破阵需要时间,但吴半仙肯定不会给她时间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裴厌走出来,站在她旁边。
他刚踏出山门一步,那七面小旗忽然晃了晃,旗面上刚蠕动起来的红字,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,猛地缩回去。
吴半仙脸色一变,盯着裴厌:“你是谁?”
裴厌没理他,只是看着沈惊蛰:“要我帮忙吗?”
沈惊蛰低头看了眼兜里的铁疙瘩——功德值那一栏,正在疯狂跳动。
【功德值+5】
【功德值+10】
【功德值+20】
她愣了一下,抬头看向那七面小旗。
旗子周围本来聚着几团若隐若现的黑影,那是刚被招来的鬼魂。但此刻那些黑影正在崩散,像雪遇见火,一碰就没了。
而裴厌额头上,正在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沈惊蛰眯起眼。
不是他在驱鬼,是他的体质在被动承受冲击——那些鬼魂靠近他,被他的“霉运”冲散了,但他自己也在被反噬。
“退后。”沈惊蛰把他往后推了一步。
吴半仙盯着裴厌,眼神变了又变,忽然从怀里掏出三枚黑漆漆的钉子,一扬手——
嗖嗖嗖!
三枚透骨钉直奔沈惊蛰面门。
沈惊蛰正要躲,裴厌忽然脚下一滑——他踩到石阶上青苔,整个人往前一栽,正好撞在沈惊蛰身上。
沈惊蛰被他撞得往旁边歪了一步。
三枚透骨钉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,钉在山门门板上,咚的一声,入木三分。
吴半仙愣了。
沈惊蛰也愣了。
她低头看了眼摔在地上的裴厌,又看了眼那三枚钉进木门的透骨钉——上头涂着尸油,闪着绿光,一看就是见血封喉的玩意儿。
刚才要不是裴厌这一摔,她至少中一枚。
“你他妈……”沈惊蛰不知道该骂他还是该谢他。
裴厌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面无表情:“脚滑。”
吴半仙脸色铁青,又从怀里掏出一把符纸,嘴里念念有词,符纸往空中一抛,化成七团绿火,朝沈惊蛰扑过来。
沈惊蛰这回有准备了,侧身一躲,但那些绿火像长了眼睛,拐个弯又追上来。
她一边躲一边往裴厌那边退。
绿火追到她身后三米远,忽然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,噗噗噗全灭了。
裴厌站在原地,脸白得像纸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沈惊蛰盯着他,忽然有了个主意。
她从兜里掏出一张雷符——师父留下的,说是正宗的五雷正法符,但以她的灵力根本催不动。
她把雷符往裴厌后背一拍,啪的一声贴在他衬衫上。
裴厌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张黄纸,又抬头看她。
“干嘛?”
沈惊蛰退后几步,盯着他,嘴里开始念咒。
吴半仙看见那张雷符,先是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:“小丫头,你疯了?那雷符需要灵力催动,你哪来的灵力——不对,你要干嘛?”
沈惊蛰念完最后一句咒,伸手往天上一指。
轰隆——
夜空里凭空响起一声雷。
吴半仙脸色变了,抬头看天。
又一声雷。
第三声雷响起的同时,一道闪电劈下来,直奔裴厌——准确说,直奔他背后那张雷符。
裴厌闷哼一声,整个人半跪在地上,双手撑着石阶,浑身发抖。
但闪电没停。
那道雷劈在雷符上,像被什么东西导了一下,转了个弯,直奔吴半仙。
轰!
吴半仙被雷劈中,整个人飞出去三四米,撞在一棵树上,又弹回来,落在地上,浑身焦黑,冒着烟。
他躺在地上抽搐了两下,居然还没死,挣扎着抬起头,盯着裴厌。
月光照在裴厌脸上,惨白惨白的,嘴角渗出一丝血。
吴半仙盯着他,眼睛越瞪越大,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:
“是你……你是那个被诅咒的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脖子一歪,断了气。
沈惊蛰快步走过去,踢了他一脚,确认死透了,才转身去看裴厌。
裴厌还跪在地上,手撑着地,大口喘气。沈惊蛰拉起他的袖子一看——
手臂上,浮现出一圈暗紫色的纹路,弯弯曲曲,像某种符文,又像血管暴起。那纹路在他皮肤底下若隐若现,几秒钟后,慢慢淡下去,最后彻底消失。
裴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,眉头皱了皱,但没说话。
沈惊蛰盯着他,忽然问:“那东西以前出现过吗?”
裴厌想了想:“小时候有过几次。后来没了。”
“刚才为什么出现?”
裴厌摇头。
沈惊蛰站起身,看着地上吴半仙的尸体,又看了看裴厌。
“你刚才为什么要撞我那一下?”
裴厌看着她:“脚滑。”
“放屁。”沈惊蛰说,“你那双鞋底我看了,防滑的。青苔根本滑不倒你。”
裴厌沉默了几秒,忽然笑了一下——很淡,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就是觉得你应该往那边躲。”
沈惊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没再问。
她走回山门,把那三枚透骨钉从门板上拔下来,又去把吴半仙尸体拖到树林里,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。
电话那头响了几声,接起来是个沙哑的男声:“谁?”
“我,沈惊蛰。你帮我处理个东西。”
那头沉默了两秒:“什么东西?”
“死人。”
又沉默了两秒:“地址。”
沈惊蛰报了道观的名字,挂了电话。
她走回山门,看见裴厌还站在那儿,盯着自己的手臂。
“还疼吗?”
裴厌摇头。
沈惊蛰从他身边走过,进了院子,回头看了他一眼:
“愣着干嘛?进来。今晚你睡三清殿。”
裴厌看着她,没动。
沈惊蛰不耐烦地摆摆手:“你那破柴房太远了,万一那老东西还有同伙,你跑都跑不过来。”
裴厌听完,迈步跨进门槛。
他刚踏进院子,老槐树上又扑棱棱掉下来两只麻雀。
死的。
沈惊蛰低头看了眼那两只麻雀,又看了眼裴厌。
裴厌也低头看着那两只麻雀,表情有点复杂。
沈惊蛰忽然笑了一声:“行了,别心疼了,明天让赵强埋了。”
她走进三清殿,从供桌底下拖出另一个蒲团,扔在地上。
“睡吧。”
裴厌在蒲团上坐下,背靠着墙,看着那尊祖师爷像。
沈惊蛰躺在地上,盯着房顶那个窟窿眼,忽然问:
“那个吴半仙临死前说的‘被诅咒的’,是什么意思?”
裴厌沉默了很久,久到沈惊蛰以为他睡着了,才开口:
“不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但我知道,我三岁那年,不是车祸。”
沈惊蛰侧过头看他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裴厌脸上。他眼睛盯着那尊祖师爷像,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是什么?”
裴厌没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说:“谢谢你。”
沈惊蛰愣了愣:“谢什么?”
“刚才那道雷。”裴厌说,“你本来可以自己躲,不用管我。”
沈惊蛰沉默了几秒,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:
“少废话。明天记得把五百万转过来。”
裴厌没再说话。
三清殿里安静下来,只有外头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。
沈惊蛰闭上眼,手伸进兜里,摸了摸那块铁疙瘩。
功德值那一栏,数字停在了2300点。
她愣了愣,往上翻系统日志,找到一行小字:
【检测到宿主参与击杀高级邪修(吴半仙),功德值+1500点。】
【备注:本次击杀由宿主与“因果干扰源”共同完成,功德值分配比例为60%/40%。宿主获得1500点。】
沈惊蛰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,又侧过头看了眼靠在墙边的裴厌。
他闭着眼,呼吸平稳,像是睡着了。
睡了?
她爬起来,轻手轻脚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,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真的睡着了。
三十年没睡好的人,躺在她这三清殿里,头一歪就睡着了。
沈惊蛰站起来,走到祖师爷像前,看着那尊木像,小声说了一句:
“老头儿,你他妈到底给我留了个什么东西?”
木像没回答。
外头月亮落下去,天快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