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八爷的账号,破一千万粉了。
平台那边下了帖子,说给寄一块金牌。牌子到的那天,堂口的人都围着看。金牌不大,黄澄澄一块,上头刻着数字。黄八爷捧着它端详了半天,末了没挂自己屋里,拿到堂口门口,钉在了公告栏上。
钉完,他冲围看的街坊说了一段话,本爷腔端得十足:
“本爷的信条就一条:堂口的好事,一件都不能少说;堂口的错处,一件都不能瞒着说。这叫喇叭的良心。牌子挂外头,就是这个意思,它不是本爷的功劳簿,是本爷的镜子。往后本爷哪条没做到,你们抬手指着它骂。”
灰八爷在边上看完了全程,末了问一句:“牌子钉公告栏,风刮雨淋,坏了算谁的?”
“算我的。”黄八爷说,“我的良心,我自费维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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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万粉是个大数,可黄八爷这个账号,养了十年。
十年三段,他自己在庆功直播里捋过一遍。
头一段,出道。账号名叫“黄八爷本爷”,一个泼皮黄皮子成精,在网上说人话,讲的是老街的怪事、仙家的规矩。那时候粉丝几万,多是看热闹的,弹幕里一半是“真的假的”,一半是“哈哈哈哈”。
第二段,转正。老街案子多了,他跟着堂口进了几回案发现场,账号改了路数,开了“案情分析所”,一条一条讲案子怎么破的、愿账怎么销的、哪一步堂口走错了。错他也讲,讲得比讲对的多。粉丝从几万涨到几百万,是这一段涨的。有人留言:“关注三年,头一回见讲自己走错路的号。”
第三段,担当。灯路局那头认了他,聘他做“灯路局发言人”,官方消息,从他这口喇叭出去。他接了,接的时候提了一个条件:“官话我不说。信息我原样发,出了错我原样认。”灯路局那边琢磨了三天,回了俩字:可以。
庆功直播里他说:“一个账号三段人生,全是堂口的年轮。你们粉的不是本爷,是这十年。本爷只是年轮上那个递话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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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万粉到手,黄八爷干的第一件事,不是庆功,是用。
他发起了一个活动,叫“千万灯愿”。
直播间里,他把它说得简单:“请千万粉丝,每人点一盏灯,许一个愿。愿力不归本爷,全数汇入儿童灯计划,给天下孩子点灯那件事,你们都听说过。一人一盏,本爷替你们递。”
发起那晚,念姐在边上盯着账。儿童灯计划原先的盘子,是十万盏。
一夜之间,涨到了一百万盏。
后台的数字翻着番地跳,念姐的笔都跟不上,末了她不记盏数了,直接记了一句:“一夜,十万至一百万。喇叭一响,愿力千里。记上了。”
灰八爷事后查了一回账,查完服了:“一千万粉,应者一百万,一成转化。买卖行里,这是神仙数。”
“不是神仙数。”黄八爷说,“是十年数。头三年本爷说的每一句实话,都在这一成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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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年,他也被骂了十年。
骂作秀的,骂迷信的,骂他一个仙家蹭人间流量的,什么词都有。堂口里小辈气不过,要替他回骂。黄八爷拦了,说回骂费嗓,不值当。
他只用一招:晒账。
谁骂他作秀,他把堂口账房的流水调出来,一笔一笔对着镜头念;谁骂他敛财,他把十年收的打赏总数、捐出去的总数,两个数并排写在墙上,拍一整面墙;谁骂愿诊是迷信,他把愿亭十年里记的愿、销的账,请灰八爷做了一份公证摘要,红章盖着,谁想看谁看。
他有一句挂在嘴上的话,直播里说过不下二十遍:“骂我可以,骂账?账在墙上。”
十年下来,这话成了他的招牌。骂他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墙上的账一年比一年厚。
有一回一个骂了他三年的黑粉,末了自己跑到老街来了一趟,在公告栏前站了半天,走的时候留了张条子:“账我看完了。骂你的话,我一条一条收回。收回的话我也记下了,不敢再犯了。”黄八爷把那张条子裱起来,挂在自己屋里,头一件不挂堂口的私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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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秋,黄八爷办了最后一桩:收徒。
收了三个,做“愿务主播”,往后各守一路,省城愿亭一个,北边灯会一个,南边河道一个。
收徒的门槛,黄八爷立得古怪。不看口才,不看镜头感,头一条是背书,背“堂口十不说”:
不说假愿。不夸功德。不吓唬人。不许愿打包票。不拿愿账卖钱。不冒充仙家。不泄露愿主名姓。不煽别人的火。不踩别的喇叭。不在人家难受的时候举镜头。
十条,一个字都不能错。
三个徒弟背了三天才背齐。背齐那天,黄八爷训话:“喇叭的良心,得先于喇叭的手艺。手艺差,顶多没人听;良心差,是往人心里灌脏水。你们往后粉丝涨得再快,这十条背不掉。哪天掉了粉,回来重背。”
大徒弟斗胆问了一句:“师父,咱这行,涨粉有什么诀窍?”
“有。”黄八爷说,“十年说实话。捷径没有,绕路倒是有,别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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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万粉的庆功,办在秋后一个晚上。
黄八爷开了一场直播,不剪片子,不报数据,就架了个机器在正堂。播到末尾,他把镜头转了个方向,对准了堂单架。
对着满直播间的人,他说:
“你们关注我十年,今天让你们看看,我真正的主播。”
镜头里,堂单安安静静立在架上,页脚微微动着。
“它不说一句话,天天给你们记着——记了几百年。这才是顶流。”黄八爷说,“本爷一千万粉,它一个粉没有。本爷今天给它导流。”
话音刚落,堂单翻了个页。
直播间炸了。弹幕刷得机器都卡了,满屏就一句:
“它会翻页!”
那一场直播,黄八爷的账号涨了几十万粉。可堂口里后来传说的不是这个数,传的是另一桩,那天夜里到第二天,一批一批的人跑到老街来,就为了在堂单架前站一站。
小满数过,那几天,堂单跟前站过的人,过了十万。
灰八爷在账上落了一笔,落完自己看了半天:
“那一天,堂单的粉丝,涨了一百万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