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冉冉理完账那年秋天,秦砚五十二岁了。
生辰没办宴,他的五十二岁是在对账堂的手术间隔里过的。那天排了三台手术,从早上排到掌灯。手术间隙,他在休息间的镜子前洗手,抬头擦脸的时候,看见了那根头发。
白的。就一根,藏在鬓角,混在一头黑发里,亮得很扎眼。
旁边一个年轻医生,跟了他学艺的徒弟,凑过来看了一眼,安慰他:“秦老师,您太辛苦了。歇歇吧。”
秦砚对着镜子看了半天,笑了,摆摆手。
“不辛苦。”他捏着那根白头发看,“这根白头发,是我凡人这五十二年,一根都没少活的证明。”
年轻医生没听懂。秦砚也不解释,洗完手,进了下一台手术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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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回了家,饭桌上,他把这事当故事讲给了双宝听。五岁的两个小家伙扒着饭,听得极认真。
讲完,妹妹先问:“爸爸,凡人是什么?”
“就是不会法术、不能活几百年、会生病会老的人。”秦砚说,“爸爸就是。你们妈妈也是。你们爷爷那辈儿往上,全是。”
弟弟放下筷子,有点发愁:“那我们呢?我们有仙家师伯,姑姑能活八百年,小九姐姐能听愿。我们算凡人吗?”
秦砚把两孩子的碗往跟前推了推,先让他们把饭吃完,吃完了才开讲这一课。
“你们有仙家师伯,有愿海的天赋,长大了还有灯路的天下。这些都有。”他说,“但记住,你们也是凡人。妈妈是凡人,我是凡人,你们身上一半是凡人。这一半,不能丢。”
“丢了会怎么样?”妹妹问。
“丢不了,只能忘了。”秦砚说,“忘了就吃亏。仙家能活八百年,一天过得不好,后头有的是日子补。凡人不行。凡人一天就是一天,过完就没了。”
他说到这儿,顿了一下,换了个说法:“凡人的好处是,每一天都是真的。饿了是真饿,疼了是真疼,高兴了是真高兴,一天一天,全是实打实的。八百年是八百年,可一天,就是一天。你们往后跟师伯们学本事,跟爸爸学吃饭睡觉过日子。两样都学,才囫囵。”
两个小家伙对视了一眼。末了弟弟点头:“懂了。一半跟姑姑学,一半跟爸爸学。”
“对。”秦砚给他们添了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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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堂“凡人课”,隔了几天让白狐知道了,转给了灰八爷。
转的时候没添好话,白狐是笑着的:“你家那位秦大夫,给娃上课,说凡人每一天都是真的。言下之意,我们这几百年,每一天都是假的?”
灰八爷当场就炸了。
秦砚第二天去对账堂坐诊,灰八爷堵在门口,袖子一甩:“秦大夫,俺等你有话。你们凡人,五十二年就敢论天数。四仙家加起来两千七百八十岁,你五十二——跟俺们比岁数,你像个早产儿!”
秦砚请他进屋,倒了茶,听他数落了半个时辰。末了等灰八爷骂顺了气,他才慢慢回了一句:
“灰爷爷,比岁数,我认输。可咱们换个比法,比‘每一天’。”
灰八爷一噎:“怎么比?”
“您七百五十年。”秦砚扳着指头,“这七百五十年里,有多少天,您是记着过的?晚上睡前对过账的,白天干了什么清清楚楚的?”
灰八爷张了张嘴。头三百年他自己说过,连记账的念头都没有。他答不上来。
“我五十二年,天天都对。”秦砚说,“跟您几位比岁数,我是个早产儿。可你们跟我比‘每一天’,你们像刚出生。这话不是我狂,是我心疼你们,头三百年白过的,回不来喽。”
灰八爷气得拂袖而去,三天没理他。
第四天早上,秦砚在对账堂坐诊,灰八爷来了,往他对面一坐,把一册账拍在桌上。翻开,从记录那天起,日日有账,一天不落。是他回去补的功课,从那天起,天天记自己干了什么。
“俺补上了。”他说,语气还硬着,“从今往后,跟你对。你五十二年天天记,俺往后也天天记。看谁先断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秦砚笑着跟他击了掌。
灰八爷起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,嘟囔了一句:“……你那句话,说得对。俺憋了三天才承认,憋得难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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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深,堂口给秦砚办了个小小的纪念。
不是寿宴,是行里的一个数:他行医三十年,手术满了一万三千台。
这个数是灯路局那边核出来的,配上三十年零事故的纪录,做了一面小牌,送到对账堂。揭牌那天,行里来了不少人,周老爷子也到了。有人当众问他,这一万三千台里头,最难的是哪一台。
秦砚想了想,答的不是哪一台手术。
“最难的是头一台。那年在乡下,没有灯,借着手电做的。做完我在河边坐了半宿。”他说,“从那天起我给自己定了规矩——每一台,术前对一遍,术后对一遍。一万三千台,就这么对出来的。规矩不值钱,值钱的是没断过。”
又有人问:打算做到什么时候?
“八十岁。”秦砚答得干脆,“我退休前想做的最后一场手术,定在八十岁。哪一场,现在不定。”
“怎么定?”
“最后一场,要留给一个特别想活的人。”他说,“到那天,我等着他来。他一上手术台,我就知道是他。”
台下静了一息,然后是掌声。黄八爷的片子在角落里录着,这一段他的镜头没动,只是自己在小本上写了一行字:本台三十年跟拍秦大夫,头一回听他立这种愿。愿入正账,不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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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回家,他想起了兜里揣了一天的那根白头发。
早上拔的,一直没安置。苏冉冉正在灯下理她的新账本,第三十一本刚开册。他走过去,把那根白发放在了摊开的账页上。
苏冉冉抬头看他。
“你的账本缺一根凡人的头发。”秦砚说。
苏冉冉捏起那根头发,对着灯看了看,看了一会儿,没夹进当页。她起身开了特藏柜,掌门有钥匙,取出了第一本,翻到扉页,把那根白发平平整整地夹了进去,就夹在“今天被堂单砸了。命是它给的,日子是自己的”那一行字的旁边。
夹好,合上,还回柜里,锁了。
回来坐下,她取了笔,在第三十一本上落了开册的第一笔:
“今日起,本账添一科:记他的岁数。一年一笔,白头发一根一根数着记。”
秦砚在边上看她写完,末了说了句:“五十二年才一根,往后这个科,记不了几笔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苏冉冉搁了笔,“离八十岁还有二十八年,那一科,够记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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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孩子们屋里还亮着灯。
秦砚过去催睡,推门一看,弟弟趴在桌上画画,妹妹在边上指挥。画的是个男人,一头黑发,头顶正中间,孤零零一根白的。
“这是爸爸?”秦砚问。
“是。”弟弟头也不抬,还在描那根白头发。他把黑的都涂满了,就那一根白的,特意留出来。
“怎么就一根白?”
弟弟描完最后一笔,直起身,指着那根白的,说了句五岁孩子的话:
“爸爸的每一岁,都是灯。白的那根,在发光。”
秦砚站在画前看了半天。末了他把画拿起来,没催睡了,转身去找了磁贴,把画贴在墙上,端端正正。
“画完了没有?”
“完了。”
“完了睡觉。”他把两个孩子一人一边夹起来,“明天给你们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