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砚那根白发之后没多久,小满十八岁了。
堂口里这一辈的孩子一个一个成人,小满是头一个走完整套的。按学籍算,他七岁入学,如今高三,成绩在年级中游,不高不低。他自己说这个数养人,不用争。
十八岁生辰那天早上,他照例去正堂给堂单问安。刚站定,堂单的大页自己翻开了,浮出一行字:
“愿海之子,人间答卷。请作答:愿是什么?”
底下另有一行小字:答卷时间,一生。
小满盯着那道题看了一会儿,笑了。
“这题我打了十八年草稿。”他说完,冲堂单拱了拱手,“卷子我领了。不急交。”
堂单没动。他转身出了正堂,上课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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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人礼这天,堂口里替他张罗。念姐翻出他这些年的履历,想做成一张海报贴出去,翻着翻着自己先笑了。
这张履历,一栏空白一栏惊人。
姓名栏齐全,生辰栏齐全。父母栏填不了,小满是愿海之子,没出生而出生。念姐当年替他想过办法,在栏里写了四个字:“堂口所出。”
特长栏就一句:“听见愿。”
再往下的任职记录吓人:愿海联络官,十二岁上任,管人间与愿海之间递话的差事;行愿团成员,走过灯路全程;愿亭第一批常驻听愿人。随便一条拿出去,都够老街传半年。
可这张履历上最重的一栏,是他自己添的,就一行小字:“十八年,欠堂口一顿顿饭。慢慢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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答卷这件事,小满是认真当回事的。
他领了卷,先答第一稿。在自己那本《行卷》的空页上写了一句话:
“愿是,人对好的盼望。”
写完他自己看着。这句话没毛病,是愿海教他的第一个字。他小时候在愿海边上听见的,亿万个愿汇成一片海,里头每一滴,都是人对好的盼望。这句话是那片海的底色。
他盯着看了半晌,末了拿起笔,划掉了。
划完在底下批了一行:“不够。这是愿的定义,不是我的答卷。定义是愿海教的,答卷得是我自己的。”
第二稿没急着写。他合上笔,出门办事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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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办的这件事,是早就想好的成人礼仪式。
没办酒,没收礼。十八岁这天下午,他拎了一篮桃出了老街,坐了半个多时辰的车,去了一处乡下老宅。
那处宅子有来历。五百年前,宅子里住着一户人家,家中姑娘许过一个求子的愿。小满的来历,根子就扎在那个愿上。当年愿断了,堂口后来还上了。五百年过去,宅子几经易手,现住着一户姓陈的人家,搬来才十来年,对这宅子的旧事一概不知。
小满敲了门。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,见一个半大小子拎着桃,愣了。
“婶子,冒昧打扰。”小满把桃递上去,“我来办一件事。五百年前,你们住的这处宅子里,有一户人家许过一个愿。那个愿,堂口还了。还愿的果子,是我。我今天来,就是那个果子。”
妇人更懵了。屋里出来一个男人,是妇人的丈夫,两口子面面相觑,半天没接话。
小满不急,站在门口把事情的原委讲了一遍。断愿、还愿、五百年、堂口、他自己。讲得很慢,没有一点玄乎的腔调,就是讲一户人家的旧事。
末了他说明来意:“五百年前那位姑娘,跟你们没有血缘,可这宅子是她的。她许的愿,成全了我。今天我来,替那户人家,谢你们家的姑娘。谢她当年盼过一个孩子。桃是自家的,不值钱,礼是这个礼。”
两口子懵了足有一袋烟的工夫。末了那男人回过神来,问了一句实在话:“那……你吃饭没有?”
“没吃。”
“进来吃。”
就这么着,愿主的后人与还愿的人——其实连后人都算不上,只是住在同一处宅子的人,隔着五百年,吃了一顿饭。饭是家常饭,一荤两素一汤,妇人额外炒了盘鸡蛋,说半大小子长身体。饭桌上小满才知道,这家人有个儿子在省城做工,屋里就老两口。
临走,妇人往他兜里塞了十个煮鸡蛋,塞得兜都鼓了。男人送他到村口,末了憋出一句话:“小伙子,你有空……再来。不用拎东西。”
“来。”小满应了,“下回来,我带我们堂口的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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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老街的车上,他兜里的鸡蛋还温着。
到了晚上回了堂口,他坐在灯下,翻开《行卷》写第二稿。
第一稿划掉的那页还摊着。他在底下另起一行,写得很慢,一笔是一笔:
“愿是,别人帮你记着的好。”
写完,他把这十八年飞快过了一遍。愿海没记他,堂口记着。那户断愿的人家没等到,堂口替他们等了五百年。那位姑娘没看见孩子,今天老宅里那顿饭,替她收了。一个愿从许下到成真,中间隔的人换了多少茬,可只要有人记着,愿就没断。
这就是他的答案。别人的记性,是愿的命。
他合上这页,去了正堂。堂单大页还开着,那道题浮在页上。他把《行卷》摊开,翻到答案那页,摆在堂单跟前。
“卷子交了。”他说,“后头的日子,是答卷的后半张。我慢慢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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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单收卷,是当着全堂口的面办的。
消息传开,堂口的人都聚到了正堂。堂单的大页在架上停了很久,久到黄八爷的机器都架好了三回。末了,大页动了,轻轻一翻,收了那道题。同一瞬,架上的小单也翻了一页。
双页同翻,一个动作。
它收下了。
柳七爷上前,当众宣读评语。这评语不是谁撰的,是堂单大页收卷之后,页上浮出来的两个字。柳七爷念得很稳:
“满分。”
他顿了顿,补上自己的话:“不是因为答得对。是因为他十八岁,就把‘堂口为什么存在’,答明白了。”
正堂里静了一息,然后有人开始鼓掌,掌越鼓越齐。小满站在堂单跟前,被拍得有点不自在,冲四面拱手,嘴里念叨:“行了行了,我还没考高考呢。”
念姐在人群里,已经把她那本好事账翻开了。她落笔的时候念出了声:
“记上。小满,十八岁,满分。”
末了她想了想,又在后头添了半句:
“他的十八年草稿,我没看完。剩下的,跟后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