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交卷那件事的热乎劲还没过,堂口又出了一桩奇事。
小九,要出师。
小九是九尾猫仙,三百岁,跟白狐沾着远亲。它十年前拜了堂单为师,这十年天天趴在堂单架前,看大页、认小单,学的是愿账怎么走、灯路怎么记。堂口里都当它是堂单的关门学生。
如今它提了出师。
全堂口不解。拜堂单为师,这是天大的机缘,学十年就出师?黄八爷扛着机器去问它,小九蹲在架上,尾巴垂着一条,慢条斯理说出了理由:
“堂单教的,本小姐全会了。”它顿了顿,“可还有一样,堂单不会,堂单不会说话。本小姐想拜个会说话的师父,学‘把堂单的意思,说给天下听’。”
这话没人当场接得住。堂单记了几百年,什么都会,就是不会开口。它底下的人念、人写、人传,可堂单自己,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字。
小九想学的,就是这个缺口。它要当堂单的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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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拜的新师父,提出来那天,全堂口又炸了一回。
它要拜的“明师”,是念姐和明弟。双师。
理由是它自己陈的:“念姐会记,明弟会唤。一个管懂,一个管亮。堂单的意思,念姐能从账上读出来,明弟能从灯上唤出来。一个懂了不会说,一个亮了不会讲。他们俩会的合起来,加上本小姐会说的,三样凑齐,才能把堂单翻成人话。”
三百岁的狐,拜两个五岁的娃为师。行里传出去,算百年奇观。有人笑话,小九不恼,就回一句:“师父看本事,不看户口本。他们俩的本事,本小姐没有。没有就得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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拜师礼的规矩,是白狐定的。
按老礼,拜师要磕头,要递拜师帖,要请长辈监礼。可小九这师怎么拜,先乱了辈分:白狐是小九的长辈,白狐又是念姐的“姑姑”,念姐明弟是双宝的姐姐,双宝跟小九玩了一辈子泥巴。这一圈绕下来,小九管念姐明弟叫师父,可双宝管白狐叫姑姑,白狐又是小九的姑。
灰八爷自告奋勇来理辈分。他取了纸笔,画了张关系图,画了半炷香,纸上的线缠成了一团麻。末了他把笔一撂:
“不算了。俺算了几百年账,头一回调不及格。”
白狐在边上扇子一合,一锤定音:“拜师可以,辈分不乱,小九,你是他们师妹……不对,师弟。反正是小辈。磕头照磕,师父照叫,出了这个门该玩玩该闹闹,谁也不许拿辈分压人。”
小九应了。磕头那天,它在正堂摆了蒲团,冲念姐磕了一个,冲明弟磕了一个。念姐受头的时候坐得笔直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。明弟更狼狈,猫长辈给他磕头,他起身要去搀,被白狐扇子拍住了:“受着。师父的谱,得端。”
磕完头,递拜师帖。帖子是小九自己写的,末尾一行字,全堂口传看了一遍:
“本小姐三百岁,从今日起重学说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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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师之后,小九干的头一件事,露了真本事。
它要翻译的第一样,是堂单大页上的天下灯图。那张图记着天下四方灯路的走法、愿账的流向。图是好图,可除了堂口里几个老人,天下没人看得懂。
小九蹲在架前看了七天。第八天,它动笔了。
翻译出来的,不是文章,是一首童谣。
天下灯路千万条,条条通到我家桥。
桥头一盏谁来点?你点一盏我点一盏。
灯下记账不记仇,好账一年记到头。
娃娃你把歌儿唱,堂单爷爷笑不点头:
童谣拢共八句,字字是娃娃话,句句是灯图上的正经。四方灯路、灯引递传、愿账记好不记仇,全在里头。末一句原本不是这么写的,小九改了三稿,改成了问句,“堂单爷爷笑不点头——”让唱歌的娃娃自己去猜,堂单点没点头。
黄八爷拿到词,一夜没睡,谱了曲。曲子谱得极简单,五个音来回走,五岁的娃听两遍就会。他在台里发出去,配了个动画,一个小九模样的九尾猫,领着一串娃娃过桥点灯。
三天,全网会唱。
半个月,天下孩子都会唱。老街的双宝在院里教别家娃唱,唱得最响。省城愿亭的骑手在亭子里唱,守灯馆的娃娃在馆里唱。后来连乡下的学堂都教,学堂先生不知来历,只说这歌子教娃记账不记仇,是首好歌。
那首《灯谣》,就是小九译的。天下没人知道这层,堂口里的人知道,也都替它瞒着。小九自己不在乎,它说过一回:“本小姐要的不是名,是唱。多一个娃会唱,堂单就多说了一句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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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九出师,堂单那边也有动静。
出师礼定的那天,全堂口聚在正堂。小九趴在堂单架前,行了拜别礼。礼毕,大页自己翻开了,翻到有小九画像的那一页。小九十年前拜师,堂单把它画进了大页,九尾猫,蹲在灯架一角。
这一回,画像旁边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个小小的“师”字徽记。
“师”字底下还压着极小的一行:出师。
柳七爷凑近看了半天,替堂单解了这枚记号的意思:“它毕业了,但它永远是堂单的学生。出的是师门,出不了记性。往后它译的每一句,堂单都认。”
灰八爷在边上补了一句账房话:“这就叫,出师不出账。师生这一科,永不销。”
小九盯着那个“师”字看了很久,末了它把脑袋在架沿上蹭了蹭,蹭完跳下来,谁也不看,出门抓鱼去了。白狐瞧着它的背影,扇子掩着嘴跟人嘀咕:“猫不好意思了。三百岁的猫,还会不好意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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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灯谣》全网传唱开的那个晚上,堂口办了顿小酒。
喝到后半夜,人散了。小九没走,它又趴回了堂单架前,十年养成的窝,改不掉。它趴着趴着睡着了,一条尾巴垂在架沿上,一晃一晃。
守夜的柳七爷路过,听见它说梦话。猫的梦话含糊,一串叽里咕噜。柳七爷听了半天,末了取出小本,把它记了下来。记完他念给边上的明弟听:
“它梦里在翻。翻的是堂单的话,梦里堂单说了一句话,它正找词儿。”
“哪一句?”明弟问。
柳七爷把小本递过去。上头一行字,是他从小九的梦话里辨出来的:
“单说:路还长。”
小九趴在架前,尾巴还在晃。它连做梦,都在做翻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