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九那场《灯谣》的余音还没散,堂口又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家宴。
家宴是老规矩了。早年天下太平没几分的时候,来的是几个老街旧邻;后来玄关事了,堂口的老朋友一年比一年多,家宴一年比一年大。
今年,名单报上来,灰八爷拿着纸从头数到尾,数完说了句大实话:
“今年家宴,得摆三条街。”
名单上都是谁?素锦残脉的狐族全支,白家刀房全队,玄门两代掌门和弟子,郑队,灯路局的正副两任局长,守灯人协会的各馆主,行愿团旧部,省城愿亭,北边灯会,南边河道,还有黄八爷那三个新收的愿务主播,也带着各自路上一路的老相识回来了。
灰八爷数第二遍的时候,笔搁下了:“俺不数了。人头多到这个份上,就不是数的事,是摆的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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摆宴的地方,定在了通渊桥。
三条街的桌,堂口门口那条街摆不下,末了经灯路局那边点头,把通渊桥封了一晚,桥上桥下连着两条街,一气摆开。三百桌。
这三百桌,堂口里叫“天下故人”。
摆桌那天出了个难题:座次怎么排?来的有七百多岁的仙家,有五岁的娃,有掌门有局长有武馆师父,论辈分能排出三十层来。灰八爷试着排了一下午,排到一半自己撕了。
末了是苏冉冉定的,规矩就一条,写在桥头一块木牌上:
“不按辈分,按交情。愿跟谁坐,跟谁坐。”
这一放,天下故人自己按的交情,比任何规矩都乱,又都暖。郑队跟守夜的老灯匠挤一桌,白狐跟双宝坐一桌,念姐那桌坐了三个省城来的骑手和一个狐族的小辈,黄八爷一屁股坐进了愿务主播那桌,被他三个徒弟围着灌酒。玄门的老道跟白家刀房的年轻刀师拼起了酒量,拼到半截发现两人当年在西部并肩护过一回灯,当场改称兄弟。
柳七爷那一桌最杂,坐了个周老爷子、个协会的馆主、个狐族长老,三个人聊的全是几十年前各自的旧事,聊了半宿才发现,三桩旧事原来是同一桩,当年各在场一面,谁也不知道对面是谁。
“三十年了。”周老爷子举杯,“原来咱们那时候就见过。”
“见过,还救过彼此。”馆主说,“这杯得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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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间,各路故人报了近况。
郑队是头一个。他前两年退了休,退了没仨月,灯路局又把他返聘了回去,挂了个“愿警顾问”的名头。席上有人问他顾问都干什么,他喝了口酒,答得实在:
“我抓了半辈子人,如今帮愿找路。以前看见不对的就想铐,现在看见不对的先想想,这愿打哪儿来,往哪儿去。老了老了,倒学会先问后动了。”
“这转变,值一桌酒。”黄八爷在邻桌举杯遥敬他。
玄门那边也有新事。玄门改选了,掌门换成了玄山子的传人,年轻人,全票当选。老一辈的集体退了二线,退了也没走远,天天结伴来堂口蹭茶。玄门的老道长席间自己招了:“退了才明白,茶是堂口的好喝。年轻掌门管事,老朽管喝茶,各得其所。”
白家刀房的近况最响亮。他们在西部开了个“护灯武馆”,教的是刀,护的是灯,几年下来,西部灯路上跑愿的骑手,十个里头六个在武馆学过两手。刀房大徒弟席间拍着桌子说:“我们师父说,刀法不能光传刀,得连带传护的什么。护什么?护灯,护人,护账。三护传下去了,刀房就没白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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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到中段,素锦残脉的狐族,办了全场最重的一桩事。
狐族长老起身,当着三百桌人,捧出一个匣子。匣子打开,里头一枚火种,狐火种子。狐族看家的一脉火,一族的根。
“这是族史最大的礼。”长老说,“狐火种子一枚。天下狐火,自今日起,认堂单为宗。”
狐火认宗,是狐族最重的话。等于天下狐族的火,往后认一个源头。这个源头,他们选了堂单。
白狐上台接礼。她是狐族出身,又是堂口的人,这礼只有她接合适。她伸手接匣子的时候,手抖了。
接过,捧稳,她冲台下说了话,声音不大,三百桌都听见了:
“这一下,堂口在狐族,有宗了。”
底下狐族全支起身,齐齐一礼。满场静了片刻,然后不知谁先举的杯,三百桌的杯子陆续全起来了。
灰八爷在主桌,看着那枚火种,末了跟柳七爷低声说了一句:“这个礼,账上没科目。”
“立一个。”柳七爷说,“就叫,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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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散,是后半夜的事。
人一波一波走,走了三个时辰才走净。灰八爷不睡,站在账房里算账。这账他算了半宿,第二天早上贴在了公告栏上,全文如下:
“本堂家宴账:来客两千八百人。菜品四百道。碰杯约六千次。哭,四次。笑到打嗝的,不计其数。”
末尾一行,是这笔账的结论:
“这本账没法结。结了就不叫家宴。”
老街的人围着看了一天。有人问那四次哭都是谁哭的,堂口里也没人说得全,只拼凑出两回:一回是周老爷子那桌的,三个老人对着旧事碰杯那回;一回是狐族长老交火种那回。剩下两回,查无来处,只知道哭完都接着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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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散净了,双宝还没睡。
两个小家伙宴上玩疯了,宴散了还满桥跑着捡没放完的小炮。跑到桥心,弟弟蹲下摸了个东西,捡起来,是一枚铜钱。
钱是旧的,边都磨圆了。他们举着问了一圈,没人认领。拿回去给大人看,钱上刻着两个字:
“有缘。”
第二天柳七爷验看。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工艺、材质、年头,都验了,末了说:“不是狐族的,不是玄门的,不是堂口旧物。谁落下的,查不出来。可这两个字,是给捡着的人的。”
怎么安置?双宝说挂在堂单上。柳七爷想了想,取了根红绳,把铜钱穿好,系在了堂单的卷轴绳上。钱挂上去,正正当当,垂在大页边上。
他系完,退后一步看了一眼,说:
“有缘钱,挂单上。往后上单的账,都是有缘账。”
钱在绳上,微微晃着。弟弟仰头看了一会儿,问了一句:“那它算谁的?”
“算捡着它的人的。”柳七爷说,“也就是你俩。你俩的愿,挂在堂单上,替天下守着。”
妹妹伸手碰了碰那枚钱,钱又晃了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