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宴过完,入了冬。年关一近,堂口照例办年终清点。
清点夜是老例。账房清账,灯房清灯,各科把一年的账拢到一处,对着堂单核一遍。往年清点,灰八爷主持,念姐记账,末了贴一张年度总账在公告栏上,老街围着看三天,就算完。
今年清点到一半,柳七爷放下笔,对着堂单架,说了一句让全堂口都停下手的话。
“小单长齐了。行卷走完了。四代人齐了。灯路合龙了。”他一样一样数,“堂口还差最后一件事。”
“哪件?”苏冉冉问。
“堂单,明年满五百岁。”柳七爷说,“按行规,要办‘大寿’。寿宴上,它要选自己的‘继卷人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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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单五百岁,行里有个专门的叫法,叫“整单”。
这规矩知道的人不多了。柳七爷当晚开了一堂小课,把行内的旧典翻出来讲:堂单满五百岁,这一单记的岁月就满了整数,行内称“整单”。整单要办礼,整单之礼,行内百年一遇。堂口翻检典籍,上一场整单礼,办在四百年前的老街。那一单,也是苏家先人守的。礼怎么办、办成什么样,典籍上只留了几行字,末一行写的是:“礼成,天下灯明三日。”
“四百年才一回。”黄八爷听完就坐不住了,“本台必须全程跟拍。这是本台从业以来的头号大事,没有之一。”
“头一号大事不是拍。”柳七爷说,“是办。整单礼上有一桩正事,堂单要在礼上指定继卷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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继卷人的规矩,柳七爷讲得最细,因为外头传岔了。
有人说继卷人是接班的,堂单老了,要换单了。柳七爷当场纠正:
“不是换单,是添卷。”他说,“堂单不退、不换、不死。老单继续记,继卷人添新卷。往后一个架子上有两卷,一老一新,老单记的它接着记,新卷记的由继卷人陪着走。打个比方,堂单不老,只是越来越厚。”
“那继卷人干什么?”明弟问。
“陪着记,替它跑腿,替它说话,替它见它见不着的人。”柳七爷说,“堂单记了五百年,记性天下第一,就是腿短。继卷人,是它的腿和嘴。”
灰八爷在账房里补了一句行话:“俺查过旧例。继卷人这一科,在旧账里叫‘副卷’。副卷不是副手,是另一支笔。堂单挑谁,谁就是那支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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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开,堂口里起了一场温柔的乱局,全堂口都在猜,堂单会挑谁。
猜念姐的多。她那本好事账记了这些年,账上功夫全堂公认,跟堂单是一路的记性。
也有人说明弟。他能唤灯,堂单记灯,一个记一个唤,正是一对。
猜小满的也有说法,愿海之子,堂单的答卷人,满分卷子还在大页上收着。
猜小九的就更理直气壮,它刚出师,干的就是“把堂单翻给人听”,继卷人干的也是这活。
还有猜苏冉冉的。掌门,账房,三十本私账入了特藏,账性最正。
猜来猜去,吵了一晚上。黄八爷扛着机器挨个采访,让每个人说一个名字。问到双宝,两个小家伙异口同声:“猜我们!”问得满堂大笑。
只有一个人,从头到尾没开口。念姐被点名问了三回,三回都摇头:“我不猜。”
“为什么不猜?”黄八爷追问。
念姐看了一眼堂单架,说:“谁都不该猜。它记了五百年,谁的斤两它没称过?它自有主意。咱们猜,是拿咱们的小心眼,猜它的大主意。不猜,是敬它。”
这话传开,吵了一晚上的乱局,第二天就静了。没人再去问堂单。大家该备礼的备礼,该备账的备账,只等着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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寿宴的筹备,开年就动了。
灰八爷立了一本新账,封皮上三个字:“整单账”。这本账的头一页,他写预算写了一天,写完自己盯着看:
“三界来贺,狐族全支、玄门两代、灯路局、守灯人协会各馆、行愿团旧部、愿亭灯会河道三路,外加西边护灯武馆。人数据报,过万。”
“万灯齐明,寿宴当夜,天下灯路各口同时燃灯。灯油、灯芯、递灯的人手,三界分摊。”
“天下守灯人代表,每路选十人赴宴,车马住宿,堂口全包。”
末了他合上账本,跟苏冉冉说了一句:“这是堂口史上最大的一场办。俺七百五十岁,入行七百年,头一回报这个数的时候手不稳。”
“稳不稳的,账先立着。”苏冉冉说,“钱呢?”
“钱倒是宽裕。”灰八爷说,“千万灯愿的愿力折账,加上历年结余,够办三回。愁的不是钱,是礼数,四百年前的整单礼怎么办,典上没细载。咱们这一场,一半靠规矩,一半得自己造。”
“自己造不怕。”苏冉冉说,“堂口的规矩,哪一条不是造出来的?造出来,传下去,四百年后就是典。”
灰八爷听了,把这句原话记进了整单账的备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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筹备到了腊月,一天比一天忙。
天下各路的回帖像雪片一样进堂口。狐族回帖说要带“认宗火”来贺;玄门年轻掌门回帖,说要率两代门人来“还茶”;省城愿亭回帖最有意思,附了一页纸,是亭子里娃娃们写给堂单的寿词,一人一句,拼了满满一页。
黄八爷那头也没闲着,他跟三个徒弟排好了班,寿宴当天,四路镜头,一帧不许漏。他自己那台机器,焊死在正堂,就对着堂单架。
“它翻一页,本台拍一页。”他说,“五百年就这一回,机器都得给它让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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筹备最忙的那个深夜,堂口里灯火通明,人人手上有活。
后半夜,守夜的小满路过正堂,忽然站住了。
堂单架上,老单自己在动。
没人碰它,没风,大页一页一页,慢慢地往回翻。翻过小单,翻过中卷,一路翻到最前头,翻到了第一卷。
第一卷第一页。
小满没出声,退到门边,喊了守在账房的柳七爷。两人立在暗处看,老单停在第一卷第一页上,不动了。
那一页是五百年前的旧记,字是当年老单的字,墨都淡成了灰。柳七爷凑近了,借灯认了半天,认出那一页记的,是它“认主”的头一笔。拢共八个字:
“苏氏女,奉单,守愿。”
五百年前,一个苏家的姑娘,把它捧起来,应下守愿这两个字。从那一页起,记到如今。
老单停在那一页上,停了一整夜。
天亮的时候,念姐也来了。她没问,就在架前的蒲团上坐下来,陪着。三个人陪着一张单,谁也没说话。
“它这是怎么了?”小满低声问。
柳七爷看着那页旧墨,答了一句:
“像一个人,在生日前夜,翻自己小时候的照片。”
天光大亮,老单翻回了头一页,接着记昨夜堂口各科的账。第一卷合上了,可卷轴边上那枚有缘钱,红绳不知什么时候,缠上了一圈新线,缠得整整齐齐。
念姐起身,把这一夜记进了好事账。就一行:
“腊月某夜,老单自己回看了第一页。我没看懂全,看懂了一半——它记得它从哪儿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