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半仙的尸体被拖走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来的是个老头,穿着灰扑扑的工作服,开着辆破面包车。他一句话没问,把尸体装进麻袋,扛上车,油门一踩就没影了。
沈惊蛰站在山门口,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山路拐角,回头看了眼院子里。
裴厌还站在老槐树下,盯着地上那两只死麻雀。
“别看了。”沈惊蛰走过去,“你身上那毛病,看再久也看不出花来。”
裴厌抬起头,看着她:“昨晚那个邪修,临死前说的‘诅咒’……”
沈惊蛰打断他:“你想问那个?”
裴厌点头。
沈惊蛰想了想,从兜里掏出桃木匕首,在指尖划了一下,血珠子渗出来。
“我试试能不能把他残魂招回来问清楚。”
她蹲下去,用血在地上画了一道符,嘴里念念有词。
符纹亮了一下,空气里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团模糊的影子——吴半仙的残魂还没散透,正在凝聚。
就在这时,裴厌往前迈了一步。
他只是想凑近点看。
但这一步迈出去,那团刚凝聚起来的残影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啪的一声碎成无数光点,眨眼间消散得干干净净。
沈惊蛰蹲在地上,手里还握着桃木匕首,盯着那片空荡荡的空气,半天没说话。
裴厌也愣住了。
“我……”他往后退了一步,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沈惊蛰站起来,把匕首收回去,盯着他看了好几秒。
“你知道你这是什么体质吗?”
裴厌摇头。
沈惊蛰指了指地上那道还没干透的血符:“刚才那是招魂符,专门引残魂用的。你走过来,什么都没干,残魂就散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吴半仙临死前说的那个‘诅咒’,本来想问他,现在问不成了。”
裴厌沉默了几秒,忽然问:“你怕我吗?”
沈惊蛰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怕你干嘛?你又没冲我来。”
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往院子里走:“行了,这事儿以后再说。你先回去睡觉,我收拾收拾下山。”
裴厌跟在后面:“下山干嘛?”
“挣钱。”沈惊蛰头也不回,“欠了一屁股债,不挣钱等死?”
——
两个小时后,沈惊蛰背着个破帆布包,站在市区一条老旧的街道上。
电线杆上贴满了小广告,什么“办证”“通下水道”“祖传老中医”,最上头那张写着几个大字:
【平价公寓出租——月租三百,水电全包,拎包入住。】
下面留了个电话和地址。
沈惊蛰掏出手机打了过去,那头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,嗓门大得震耳朵:
“喂!租房是吧?有有有!你等着,我马上到!”
二十分钟后,一个烫着卷发、穿着花衬衫的中年女人骑着电动车冲过来,刹车站稳,上下打量沈惊蛰一眼。
“就你租房?”
沈惊蛰点头。
刘大妈咧嘴笑了,露出两颗镶金的门牙:“来来来,跟我走,房子就在前面,保证便宜!”
她领着沈惊蛰拐进一条巷子,七拐八绕,最后停在一栋六层的老楼房前。
楼外墙皮掉了一大半,露出里面的红砖,窗户玻璃碎的碎、裂的裂,好几扇用塑料布糊着。楼道口堆满了垃圾,散发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。
沈惊蛰抬头看了眼这栋楼。
眼前一晃,面板弹出:
【建筑名称:未命名老式公寓楼】
【建筑状态:阴气极重,怨气缠身】
【居住建议:不建议长期停留,尤其不建议夜间独处。】
【备注:该建筑内曾发生多起非正常死亡事件,怨灵活跃度较高。】
沈惊蛰眯了眯眼,又仔细看了一遍。
整栋楼被一层浓厚的黑色怨气包裹着,像裹了层黑雾。但奇怪的是,五楼东边那间屋子——501室——透出来的不是黑气,是灰白色的死气。
那种死气跟她平时见到的不一样,压抑、沉闷,但又不像怨气那样有攻击性,更像是一团死水,一动不动。
刘大妈见她盯着楼上看,有点心虚:“看什么呢?走啊,上去看看!”
沈惊蛰跟着她上楼。楼道里黑漆漆的,声控灯坏了大半,剩下几盏忽明忽暗。墙上贴满了小广告,地上到处是烟头和垃圾。
走到五楼,刘大妈掏出钥匙,打开502的门。
“看看!这采光,这通风!月租三百,水电全包,哪儿找去!”
沈惊蛰走进去,扫了一眼。
屋子不大,一室一厅,家具齐全但都旧得掉渣。墙上刷的白灰已经发黄,有几块地方颜色特别深,像是渗过什么东西。
她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那块深色的墙皮。
手指按下去,墙皮有点软。
她用力一抠,剥下来一小块,露出里面的墙——墙面上有暗红色的印迹,一道一道的,像是什么液体渗进去留下的。
沈惊蛰回头看向刘大妈:“这屋子死过人?”
刘大妈脸色变了一下,随即摆手:“哪有!别瞎说!这是以前水管漏了,锈水渗的!”
沈惊蛰盯着她,没说话。
刘大妈被她盯得发毛,声音都虚了:“真、真没死过人……就、就之前有个租客,出了点意外……”
“什么意外?”
“就……就被人砍了。”刘大妈声音越来越小,“也不是在屋里砍的,就……就砍完之后,把人弄回来……分了……”
沈惊蛰点了点头,又指了指墙上那几块深色:“分尸的时候,血溅的?”
刘大妈不说话了。
沈惊蛰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外头是条小巷,堆满了垃圾。她回头看着刘大妈:
“月租三百是吧?”
刘大妈连连点头。
“水电全包?”
“全包全包!”
“一日三餐呢?”
刘大妈愣了:“啊?”
沈惊蛰指着墙上那些血迹:“这屋子死过人,分尸案,传出去你租给谁?我住这儿,帮你镇着,一个月三百,外加一日三餐。”
刘大妈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又说不出话。
沈惊蛰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,拍在她手里:“定金。明天搬进来。”
刘大妈看着手里那张一百块,又看了看沈惊蛰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,最后还是点了头。
——
刘大妈走后,沈惊蛰在屋里转了一圈,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。
卫生间角落有块地砖颜色不一样,掀开一看,底下是水泥,水泥上有一道一道的黑印子,像是血渗进去留下的。
卧室床头有面镜子,镜面裂了一道缝,正好对准床的位置。
她正蹲着看床底下,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很慢,像是不想让人听见。
沈惊蛰站起来,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
走廊尽头,501的门口,站着一个男人。
他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,手里拎着一袋方便面,正准备掏钥匙开门。
听见动静,他转过头。
两个人同时愣住了。
裴厌看着她,又看了看她身后502的门牌,眉头微微皱了皱: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沈惊蛰也愣了:“你住这儿?”
裴厌点了点头,指了指501的门:“昨天刚搬来。”
沈惊蛰盯着他,又看了看那扇贴着破旧春联的门——501,就是她刚才在楼下看见的那间,透出灰白色死气的那间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,开启金手指,看向裴厌。
头顶的面板还是老样子,全是乱码,什么也看不清。
但这次乱码在闪,像接触不良的灯泡,一闪一闪的,边缘还冒出几朵红色的火花,像系统在报警。
面板上弹出一行新的灰色小字:
【高危观测目标:因果干扰源——靠近者因果线将产生未知偏移,建议保持距离。】
【检测到此人身上的“诅咒”与第9章吴半仙临死前的恐惧表情存在因果关联。】
【关联度评估:高度疑似。建议进一步观察,但需警惕风险。】
沈惊蛰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又抬起头看向裴厌。
裴厌也在看她,眼神还是那么淡,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忍什么。
“你笑什么?”
裴厌说:“你租了502?”
沈惊蛰点头。
裴厌沉默了两秒,忽然说:“那屋子死过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分尸案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裴厌看着她,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情绪——不是惊讶,是疑惑。
“你知道还租?”
沈惊蛰指了指他身后的501:“你那屋子也没好到哪儿去。”
裴厌愣了一下,回头看了眼自己的门,又转回来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惊蛰没回答,反问他:“你住进去之后,有没有什么感觉?”
裴厌想了想:“冷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睡不着。”他顿了顿,“比平时更睡不着。”
沈惊蛰点了点头,走到他面前,伸手在他门把手上摸了一下。
门把手是铁的,冰凉。
但那股凉意不太对——不是普通的凉,是阴气渗进去的那种凉,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。
她收回手,看着裴厌:“你昨晚几点睡的?”
裴厌想了想:“没睡。”
“一晚上没睡?”
“嗯。”
沈惊蛰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说:“那你今晚换个地方睡。”
裴厌愣了:“换哪儿?”
沈惊蛰指了指502的门:“我那儿。你睡客厅。”
裴厌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沈惊蛰从兜里掏出那块铁疙瘩,在他面前晃了晃:“看见这个没?”
裴厌低头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这东西告诉我,你身上有秘密。”沈惊蛰把铁疙瘩揣回去,“吴半仙临死前看见你,吓得话都说不利索。那个‘诅咒’,跟你有关。”
裴厌沉默了几秒,忽然问:“你想查清楚?”
沈惊蛰点头。
“为什么?”
沈惊蛰想了想,说:“因为你靠近我的时候,我这东西会涨钱。”
裴厌没听懂。
沈惊蛰懒得解释,摆摆手:“少废话。今晚你睡我那儿,我睡卧室。明天开始,咱俩做邻居。”
她转身走回502,推开门,回头看了他一眼:
“晚上记得敲门。我做饭。”
门关上了。
裴厌站在走廊里,拎着那袋方便面,盯着502的门看了好几秒。
方便面的袋子在他手里晃了晃,他低头看了一眼,忽然把它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然后他掏出钥匙,打开501的门,走了进去。
屋子里很暗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他站在门口,没有开灯,只是看着客厅正中间那面墙。
墙上挂着一幅画,画的是山水,但颜色暗得发黑,看不出本来面目。
那是房东挂的,说是“镇宅”。
裴厌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,忽然走过去,把画摘下来,翻过来看了一眼。
画框背面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,上头用红笔写着几个字:
“乾坤借法,百无禁忌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。
裴厌把画扔在地上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外头天快黑了,巷子里亮起几盏昏黄的路灯。他看向旁边那栋楼——502的窗户开着,里头亮着灯,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在走动。
他站在窗前,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很久。
直到那个人影忽然走到窗边,朝他这边挥了挥手。
他愣了一下,下意识想躲,但脚没动。
窗对面,沈惊蛰的声音传过来,不大,但听得清楚:
“发什么呆?过来吃饭!”
裴厌站在窗边,沉默了几秒,忽然嘴角动了动。
然后他拉上窗帘,转身走出501,敲响了502的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