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七爷巡完场的第二天,天刚亮,明弟头一个到堂口。
他一进门就站住了。架上的老单,大页开着,翻在一页他从没见过的页上,第五百零一页。
整页是空的,白得干净。只有页首,留着三个字的题位。题位上没字,空着。
老单的纸页朝他轻轻晃了一下。
明弟凑近看了看,转身就往外跑。跑到门口,撞见念姐进来。
“姐,姥姥添新页了。”
“题位空着的?”
“空着。”明弟说,“三个字,没填。”
念姐走到架前,看了很久。她看懂了一半,另一半,是后来柳七爷到了,才点破的。
柳七爷拄着杖,站在页前看完,说:“这是它出的题。用三个字,概括你想记下的这一页。”
“给谁答?”念姐问。
“给天下。”柳七爷说,“谁都可以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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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是黄八爷发出去的。他做了本期节目的片头,就一句话:“老单五百零一页,题位三个字,天下作答。本台不设截止日期。”
答复先从堂口里来。
苏冉冉头一个题。她想了不到一分钟,提笔写了三个字:“记好了。”
秦砚接着题:“都还在。”
白狐摇着扇子想了半天,扇子一收,落笔:“接着走。”
柳七爷题的是:“先看人。”
灰八爷把三个字写了又看,看了又改,改到最后落定的还是最初那版:“对过账。”他跟人解释:“俺一辈子,就求这三个字。”
黄八爷题完自己的,举着笔问边上的人:“本台这个行不行?”他题的是:“都听见。”
念姐题的是:“+1。”黄八爷看了直挠头:“这算三个字吗?”念姐说:“算一个数。数也是字。”灰八爷在旁点头:“此题成立,入册。”
明弟题:“亮的。”
小满从愿海传过来,就一个字,念姐替他写在纸上,外面加了个框:“好”。他说,一个字够了,框是天下。
小九趴在架上,尾巴垂着,题的是:“路还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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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份题字,摊开供在堂单前。
灰八爷一张一张看过去,看完说了句:“俺管了一辈子账,头一回见一张纸上这么多人的手泽,还不挤。”
“为什么不挤?”双宝的妹妹问。她如今也三十多了,是从牧区赶回来的,进门先看了半天那页新纸。
“因为每一笔,都是真的。”灰八爷说。
妹妹点头。她把自家那份也补了上去,她跟弟弟早年商量好的,留着这页用,题的是:“有意思。”
十一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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题字供上的当夜,堂口没人守夜,可老单没睡。
后半夜,它自己动了。
它把那十一份题字轻轻拢到一边,然后翻回第五百零一页的题位。三个空格,它在空格里,一笔一笔,落字。
落得很慢。一笔是一笔。
第二天一早,念姐进堂口,第一眼看见那三个字,愣在门口。
题位上填的三个字,是奶奶五百年前那封绝笔信里,最后的那三个:
“做一家的账。”
它等这一笔,等了五百年。现在,它替奶奶,落了笔。
念姐站在架前,站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身,往柳七爷的住处跑,把柳七爷从早饭桌上拉了过来。柳七爷看到那三个字,扶着杖,慢慢弯下腰,对着那页纸,深深拜了一拜。
“老夫人的愿。”他直起身,说,“成了。”
架上的老单,页角轻轻卷了一下,展开。像是说: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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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天上午,天大晴。
儿童灯大学今天没课,明弟带了两个学生回老街,说来看看姥姥。两个学生头一回进正堂,先学着行礼,然后围着供桌看。
供桌上一老一少两张单,安安静静地摊着。小单挨着老单,页页相贴。第五百零一页上,三个字:做一家的账。
年岁小些的那个学生,仰着头看了半天,问:“先生,这几个字,是姥姥自己写的吗?”
“是。”明弟说。
“写了多久?”
明弟想了想,答:“五百年。”
学生没听懂,可也没再问,只是把那三个字又认认真真念了一遍。年岁大些的那个从兜里掏出记事的小本,念完,低头记了一笔。明弟瞥见了,问:“你记什么?”
“记我见过这页纸。”学生说,“我们先生说了,见过的好事,都得记。”
明弟没说话,抬手在学生脑袋上按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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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晌午的时候,念姐从外头回来,手里还攥着好事账。她跑到记席前坐下,翻开新的一页,提笔,记下今天的第一笔:
“今天,天亮了。灯都亮着。+1”
写完,她合上账本,夹在胳膊底下。明弟在门口喊她,说下午协会还约了对账,让她快些。
“来了。”念姐应着,跑出门去。
门口,两个学生追着先生往外走。架上的老单,纸页在日光里轻轻亮着。案头那叠纸,那支公用笔,还放着。
下一个,随时可以来。坐下,提笔。
堂口的一天,开始了。
【全书终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