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知夏站在城中村的巷口,数了三遍口袋里的钱。
三十七块。一张二十的,一张十块的,一张五块的,外加两个钢镚儿。
“小乔,看啥呢?”母亲拎着两个编织袋从她身边走过,袋子里锅碗瓢盆叮当作响,“赶紧的,你爸腿不好,走不动第二趟了。”
乔知夏把钱包塞回裤兜,追上去。
巷子最里头那栋两层小楼,就是她们要租的房子。楼是老楼,墙皮掉了一半,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。房东赵婆婆早等在门口了,七十来岁,头发花白,背着手,腰板却挺得直。
“就是这家?”乔知夏的父亲乔建国扶着墙,喘了口气,往楼上打量,“赵姨,租金您再说一遍?”
“一个月四百五,水电另算。”赵婆婆说,“不还价。”
“四百。”乔知夏抢在父亲前头开口。
赵婆婆眯眼看了看她:“你这丫头,我孙子比你懂事,都知道跟老人讲价要挑着日子。”
“我挑的日子就是今天。”乔知夏指了指身后的家当,两个编织袋,一床旧棉被,父亲手里还拄着一根晾衣杆改的拐,“您看看我们家这情况。四百五我们也租,就是得赊半月。四百,今天一次付清。”
赵婆婆没接话,领着他们进了屋。
一楼是个大开间,带个厨房,厕所在屋后单独一间。乔知夏一眼就看出来,这屋子至少空了大半年,墙角有灰,窗台上一层土。
“条件就这样。”赵婆婆说,“嫌弃就另找。”
“不嫌弃。”乔建国赶紧摆手,“能住人就行,能住人就行。”
“就是二楼那阁楼,”赵婆婆话头一转,“堆了些旧东西,是我那死鬼老伴留下的。你们住楼下,阁楼的门给我锁上,别动里头的物件。”
乔知夏往楼梯上看了一眼。楼梯很窄,木板做的,踩上去咯吱响。阁楼门就在楼梯顶上,门板上的锁都锈了。
“赵婆婆,”她慢悠悠地说,“那些旧货,您还打算要么?”
赵婆婆回头瞪她:“问这个干啥?”
“我猜您不打算要。”乔知夏掰着手指头,“您要想要,早搬走了,不会锁着放这么多年。您不要,又不扔,说明扔着麻烦,那么多东西,找人拉走得花钱。”
“你这丫头,”赵婆婆皱眉,“才搬进来就跟房东算账?”
“我不是算账,我是帮您省事。”乔知夏说,“这样,那批旧货我们替您清了。搬出来该扔的扔,能卖的卖,卖的钱归我们。当抵半个月的租金,这月您就收我们两百,往后每月四百。”
母亲在旁边拽她袖子,使眼色。父亲更是急得直咳嗽。
赵婆婆盯着乔知夏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,缺了两颗牙:“我活了七十多年,头一回见着租客跟房东做买卖做到我头上的。”
“那您是答应还是不答应?”
“东西不值钱,破烂一堆。”赵婆婆说,“丑话说前头,卖不出钱别回来找我补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“行。”赵婆婆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,挑出最旧的一把,“阁楼的。搬完东西,屋子自己收拾。住满一个月再交下个月的,交不起就搬走。”
她背着手走了,走到巷口还回头看了一眼,摇摇头,像是觉得自家碰上了个怪物。
母亲一进门就开始数落:“知夏,你怎么能跟房东这么说话?万一人家不租了,咱们今晚住哪?”
“妈,她肯定租。”乔知夏说,“这房子空了大半年了。她孙子要管她,早不让一个七十多的老太太出来收租了。这房子空一天,她亏一天。您没看她听见‘今天一次付清’的时候,眼睛都亮了一下?”
母亲张了张嘴,没话反驳,转头去擦灶台了。
乔建国坐在门槛上歇腿,看着女儿忙进忙出,忍不住问:“知夏,两百块,加上往后每月四百,咱家也撑不了几个月。”
“所以才要这批旧货啊。”乔知夏头也不抬,“爸,我看过市场。旧物件这门道,比你想的深。”
乔知夏揣着钥匙上了楼。楼梯每一阶都响,她扶着墙,一步一步踩上去,捅开那把锈锁。
门一开,一股灰味儿扑面而来。
阁楼比她想的大,能站直人,屋顶斜下来一边。里头堆的东西也不算乱,是一口口的樟木箱、竹筐、纸箱,沿着墙码了半圈,最里头还有几件蒙着布的大家伙。
乔知夏打着手电,蹲下身,掀开最近一个纸箱。
箱子里是旧书。一摞一摞码得整齐,最上面压着一本六十年代的诗选,封面都黄透了。她小心翻开扉页——品相居然还行。
她又开第二口樟木箱。里头是搪瓷缸、旧茶壶、铜挂钩,还有一台老式留声机,喇叭花的那种。留声机上还盖着一层油布,主人当年收的时候很上心。
第三箱是旧衣裳,有些年头了,料子却讲究。乔知夏捏起一件旗袍的袖口,对着手电看了看针脚。她不懂行,可针脚密得整整齐齐,一看就不是便宜货。
她坐在箱子边上,心里慢慢算起来。
父亲腿伤之后,家里存款见了底,三十七块钱,撑不过一个礼拜。她原打算出去找活干,可她才十七,正式工找不到,零工一天十几块还被人挑三拣四。
但这些旧货不一样。
旧书、老物件、老衣裳,城东的收藏市场里,有人专门收这些东西。她上个月陪同学去逛过一回,亲眼看见一个收废品出身的贩子,靠一箱旧书赚出一台电视机的钱。
乔知夏把手电咬在嘴里,又开始翻第四个箱子。这箱里头是些杂七杂八的零碎,铜锁、砚台、几块发乌的银元。她捡起一块银元,对着光眯眼看,分不出真假。
“知夏!”父亲在楼下喊,“吃饭了!你妈煮了面!”
“来了!”
她应了一声,却没立刻下去。手电的光圈里,箱子最底下露出一角暗红色的布,她伸手去够,没够着。
“吃完饭再说。”她拍拍手上的灰,站起身,顺手把阁楼门掩上,锁没挂,钥匙塞进了贴身口袋。
楼下,母亲把一碗清汤面推过来,面上卧着唯一的鸡蛋。乔知夏埋头吃面,边吃边开口:
“爸,妈,明天早上早点叫我。我得去一趟城东的市场,先摸摸行情。”
“摸什么行情?”母亲一愣。
乔知夏扒完最后一口面,抬起头。
“咱们家,要开始做买卖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