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十一点,乔家三口都睡下了,乔知夏又摸上了阁楼。
她惦记着箱子最底下那块暗红色的布。手电的光贴着地,她跪在箱边,把上头的旧衣裳一件件抱出来,终于把那块布抽了出来。
是块桌布,织得很密,边上一圈绣的花都磨浅了。她抖了抖,没什么特别的。她又摸到底下,摸出个硬邦邦的家伙,用布缠着,抱出来一看,是一台旧收音机。
木头壳子,巴掌大,面板上两个旋钮,一个喇叭孔蒙着布,布上落满了灰。牌子她没见过,字都是繁体的。
乔知夏拿袖子把面板擦了擦,抱着收音机翻来覆去看。这种老物件,说不准真能换几个钱。
她顺手去拧那个旋钮,想试试还能不能转。
指尖刚碰上去,一股热气从指头肚上冒出来,接着,一个声音在她脑袋里响了。
“哎哟,轻点儿,别拧,拧坏了。”
乔知夏手一抖,收音机差点脱手砸地上。她两手死死抱住,僵在原地,屏住呼吸听。
阁楼里静得很,只有窗外偶尔过一辆车。
“……疼。”那声音又响起来,慢悠悠的,像个上了年纪的老头,“你这丫头,劲儿咋这么大。”
乔知夏头皮发麻,第一个念头是有人躲在阁楼里。她拿手电扫了一圈,空的,箱子堆在墙边,屋角结着蛛网,藏不下人。
“谁?”她压着嗓子问。
“我啊。”声音又响起来,就在她脑子里,不经过耳朵,“你手里抱的就是我。”
她低头看怀里的收音机,手指还在旋钮上。她试探着把手指挪开一寸。
声音没了。
她把手指搭回去。
“……对,就是我。”声音重新接上,还带点委屈,“你别瞎摸了,我肚子里有东西,别扔我。”
乔知夏腿一软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她张了张嘴,半天没出声,最后挤出来一句:“你、你是个啥?”
“我是个收音机啊。”那声音理直气壮,“我肚子……就是机壳里头,藏了东西。当年我那口子怕被抄走,塞我肚子里了。你是谁家孩子?咋摸上来的?”
乔知夏愣了一下:“等会儿,‘你那口子’?收音机还成亲了?”
“咳。”老头咳了一声,有点不好意思,“跟一个匣子过日子,不行吗?我们搁在一张桌上摆了三十年。”
“……行,行。”乔知夏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使了,索性跳过去,“我租的房子,房东把你们抵了半个月的房租。”
“抵房租?”收音机愣了一下,随即叹气,“完了完了,他没了?”
乔知夏不知道怎么接。这老头,这收音机,说的“他”,应该是赵婆婆那个去世的老伴。
“睡了,睡了。”收音机的声音低下去,“几十年没跟人说话了……丫头,你先别扔我,我肚子里那东西,是个物件,你拆开看看就……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“喂?”乔知夏又搭又摸,“喂,接着说啊?拆开看什么?”
没了。手指再怎么碰旋钮,那声音也没再响。
她跪在原地缓了半天,心口咚咚跳。缓过劲来之后,她做的第一件事,是伸手去摸旁边一口樟木箱的铜挂钩。
没动静。
她又摸了摸箱子里的旧书。没动静。桌布,没动静。她又跑回去摸收音机。
“……又来。”声音虚弱地响了一下,“不行了,说不动了,得歇着。”
乔知夏这回听出点门道来了。不是只有收音机会说话,是她这个“听”的本事有次数限制,她刚才是连着摸了四五样东西,把额度用完了。
她盘腿坐在地上,借着这点兴奋劲,掰着指头算。她刚才一共摸了收音机、挂钩、书、桌布,四样。收音机说了两回话,中间断了一次。
“每日……三次?”她小声嘀咕,也不确定,得明天再试。
她盯着自己的指尖看。刚才碰上旋钮那一下,指头肚是先发烫,然后声音才冒出来的。不烫,就没声。也就是说,这本事是从她手上出来的,不是收音机成精了。
可她活了十七年,以前怎么从来没有过?
手电的光有点暗了。她抱着收音机坐了一会儿,忽然笑出声,又赶紧捂住嘴,楼下一墙之隔就是爹妈。
这要是真的,她明天去城东市场,就不光是“摸行情”了。
同样一箱旧货,别人得靠眼睛看、靠经验赌,压价压得提心吊胆。她呢?东西自己会开口。
“肚子里有东西”,收音机是这么说的。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木壳子,指头在喇叭布上轻轻按了按。这里头塞的是什么,得等明天额度恢复了再问。
她把收音机用那块暗红桌布裹好,抱回自己睡觉的里屋,塞在枕头边上。
“干啥呢?”母亲迷迷糊糊翻了个身,“半夜不睡。”
“收东西。”乔知夏躺下,被子一拉盖到下巴。
母亲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过去了。
乔知夏睁着眼睛,在心里数明天要干的活:第一,早上试试额度是不是真的只有三次;第二,去城东市场摸行情;第三,等收音机“缓过劲儿”,问清楚它肚子里到底是什么。
窗户纸慢慢泛白。她数着数着,天就亮了。
早上一睁眼,她抓过枕头边的收音机,手指按上去。
指头肚一热。
“哎,”老头的声音懒洋洋的,“一大早的,让不让人睡觉。”
乔知夏一骨碌坐起来。
坐起来之后,她先没点灯,把刚才耳朵里那三句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声音是死的,话是活的——哪句真、哪句掺了水,得翻着账本去对。她摸黑把账本抽出来,就着窗纸透进来的月色,一页一页翻到夹了草棍的那页。
坐起来之后,她先没点灯,把刚才耳朵里那三句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声音是死的,话是活的——哪句真、哪句掺了水,得翻着账本去对。她摸黑把账本抽出来,就着窗纸透进来的月色,一页一页翻到夹了草棍的那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