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爸，你上阁楼，帮我个忙。”
乔建国正端着粥碗，闻言抬头：“大清早的，帮啥忙？”
“拆个收音机。”
母亲一听就放下了筷子：“拆房东的东西？人家昨天可是说了，能卖的钱归咱们，可没说能拆。”
“卖不就是得拆着卖吗？”乔知夏已经在楼梯口站着了，“收音机里头有零件，懂行的人收的就是零件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她总不能说，是收音机自己开口求她拆的。
乔建国把碗一放，跟着上了阁楼。楼梯咯吱咯吱响，他腿不方便，乔知夏在前头伸手拉了他一把。
阁楼里已经亮堂了，天窗透进来的光正好落在那口樟木箱上。乔知夏把裹着桌布的收音机抱出来，放在箱盖上。
“这木头壳子还挺好的。”乔建国摸了摸外壳，“老料子。咦，这牌子，我小时候供销社见过一回。”
“那还行吧？值钱吗？”
“值啥钱，收音机而已。”乔建国找了块砖头坐下来，“拆吧，咋拆？”
“后头有螺丝。”
乔建国找了把旧螺丝刀，还是搬家时从老屋带出来的，卸后盖的螺丝。螺丝锈得厉害，第一颗就拧花了。
“得，锈死了。”乔建国直起腰，捶了捶腿。
“用劲，别怕弄坏。”乔知夏说着，伸手按住了收音机的木壳。
“别拧那么……”老头虚弱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，“哎，对了，就是这几颗，都锈了。你拿螺丝刀顶住，让你爹用钳子夹着拧。”
乔知夏照办，指挥父亲：“爸，你拿钳子夹住螺丝刀的杆，我在底下顶着，你拧。”
乔建国狐疑地看了女儿一眼：“你啥时候懂这个了？”
“书上看的，快点。”
钳子夹住，一使劲，螺丝“吱”地转了半圈。父女俩都乐了。第二颗、第三颗，到第四颗的时候乔建国的手有点抖，拧了三次才下来。
后盖板一抽，里头露出了电路板、线圈，还有蒙着灰的喇叭。
乔知夏的眼睛顺着线路一寸寸看。电路板后头，贴着机壳内壁的地方，缠着一圈发黄的旧报纸。
“爸，那个，那个纸包。”
乔建国伸手进去，指头碰到那团报纸，动作忽然停了。他把那团东西小心地掏出来，报纸脆得一碰就掉渣。他一层一层剥开，剥到最后一层，手抖得明显了。
报纸里躺着一只金戒指。
老式的，光面，分量不轻。晨光从天窗照下来，戒指上反出一道细细的黄。
“我的天。”乔建国捧着，半天没动，“这、这是金子？”
“称过才知道。”乔知夏接过来，入手沉甸甸的。她翻过来，借着光看内圈，里侧刻着两个小字，笔画细得像头发丝。
她眯着眼认了半天：“刻着……‘秀兰’两个字。”
乔建国凑过来：“啥兰？”
“秀兰。人的名字，女人的名字。”
阁楼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赵婆婆，”乔建国慢慢直起腰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赵婆婆叫啥名字，你知道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昨天办手续的时候没问。”乔知夏捏着戒指，转着圈地看，“可这收音机是她老伴的。他把金戒指藏在机壳里，藏了几十年，谁也没告诉。”
“那就是给家里人留的？”乔建国的喉结动了动，“这、这咱不能拿啊。人家婆婆说了旧货抵房租，可没说抵金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乔知夏把戒指攥进手心，“所以我打算先去找她，问清楚。”
母亲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楼梯，扒着阁楼门框，一听“金子”两个字差点没站稳：“多重的？能值多少？”
“妈，先别算钱。”乔知夏说。
母亲急了：“知夏，咱家就剩三十七块钱了！你爸的腿要治，下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，这一枚戒指，顶咱家半年嚼谷！那是房东自己抵给咱们的，白纸黑字……口头上说好的！”
“说是旧货。”乔知夏站起来，把戒指举到光底下，“妈，金戒指不是货，是人心。老爷爷藏了几十年没舍得花，也没舍得扔，你想想他是为啥。”
“我不管为啥，我管咱家锅里有米没米！”
“锅里没米，我去挣。”乔知夏说，“用一枚来路没弄清的金戒指换米，这饭我吃不下。”
母亲嘴唇动了动，到底没吭声，扭头下楼了，脚步比上来时还重。
乔建国在旁边的箱子上坐了半天，忽然说：“知夏，你做得对。”
“不过爸，”乔知夏坐回他旁边，“我留了个心眼。我问过收音机了，老头说，他主人当年是‘怕被抄走’才藏的。这话有讲究。”
“怕被抄走？”乔建国皱眉，“那得是多大年纪的事了。”
“所以这戒指，不光是钱的事，背后有故事。”乔知夏摊开手心，戒指在掌心里躺着，内圈的“秀兰”两个字冲着天，“我猜，‘秀兰’没准是赵婆婆的名字，是她老伴刻的。如果是，这戒指就更得还了。”
“要是赵婆婆不叫秀兰呢？”乔建国问。
“那我就麻烦了，得接着找这个叫秀兰的人。”乔知夏叹了口气，“找不到失主，再想卖的事。哪怕先押着，压半年，压一年。”
她低头看着自己按在收音机上的手指，指头肚上那点热意已经退了。她忽然想起来，昨晚指尖发烫之前，那感觉隐隐约约的，有点像她小时候犯过的那种老毛病，手心发热，家里老人管这叫“胎里带的热症”。她奶奶也有，说她们家往上数几辈的女人都有这个旧疾，不疼不痒，就是偶尔手心发烫。
她以前从没当回事。
现在她盯着自己的手心，看了足足有半分钟。一个藏在机壳里几十年的金戒指，一个跟她说话的收音机，还有一只从小到大时不时发热的手掌，这几件事搁在一块儿，不像巧。
“想啥呢？”乔建国拍拍她肩膀。
“没啥。”乔知夏把手攥起来，“爸，你把后盖装回去，螺丝别装反了。我下楼一趟。”
“去哪儿？”
“找赵婆婆。”她把戒指用那块暗红桌布重新包好，塞进贴身的口袋，“她孙子不是在巷口开小卖部吗？我打听着了，这个点儿她在那儿帮忙看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