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,沈惊蛰在502客厅地上画了个圈。
圈里头摆着七枚铜钱,一枚在正中间,六枚围成一圈,像个小型的北斗七星阵。这是聚灵阵,师父教的,专门用来吸纳城市里残留的灵气。
她盘腿坐在阵中央,闭着眼,感受着四周稀薄的灵气一丝丝往体内渗。
裴厌坐在沙发上,捧着一碗泡面,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
“你这样能恢复灵力?”
沈惊蛰没睁眼:“能恢复一点,不多。城里灵气太稀薄,跟山里没法比。”
裴厌低头吃了口面,没再问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响。
滴答。滴答。滴答。
忽然,沈惊蛰睁开眼。
“听见什么没有?”
裴厌放下筷子,侧耳听了听。
走廊里传来一阵声音——很沉,很闷,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着走。拖几步,停一下,又拖几步。中间还夹杂着一种奇怪的摩擦声,像是湿的皮肉在墙上蹭。
沈惊蛰站起来,走到门边,从猫眼往外看。
走廊里黑漆漆的,声控灯全灭着,什么也看不清。但那声音越来越近,拖——蹭——拖——蹭——
她回头看了眼裴厌:“别出声。”
裴厌点了点头,放下泡面,也站起来,走到她身后。
——
刘大妈今天晚上心里一直不踏实。
那个租502的小姑娘,看着年纪轻轻的,怎么敢住那屋子?那屋子的事儿她没全说——不是分尸,是分了之后还煮了。当年警察来的时候,从锅里捞出来的东西,她看了一眼,三天没吃下饭。
万一那小姑娘晚上出点什么事,死在里头,这楼就更没人敢租了。
刘大妈翻来覆去睡不着,最后披了件外套,拿着手电筒,上楼来看看。
五楼的声控灯全坏了,她跺了好几脚,一盏都不亮。手电筒的光照着墙上斑驳的墙皮,照出那些贴满了的小广告,像一张张苍白的脸。
走到转角处,她忽然闻到一股味道。
腥。臭。像死老鼠泡在脏水里。
刘大妈皱了皱眉,手电筒往走廊里一照——
走廊尽头,站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人。
那东西有头,但头歪着,脖子像是断过;有身子,但身子上接了好几条胳膊,长短不一,粗细不同,有的穿着袖子,有的光着;有腿,但腿有三条,一条朝前,一条朝后,还有一条从腰侧长出来,拖在地上。
它正在往前走。一步,一步,每走一步,地上就留下一道湿漉漉的血印。
刘大妈愣住了。
手电筒的光照在那东西脸上,那张脸——
不是一张脸,是好几张脸拼起来的。有男人的下巴,女人的眼睛,小孩的鼻子,拼成一个扭曲的形状,正在朝她这边转过来。
刘大妈的嘴张开了,但声音没出来。
那东西看见她了。
三条腿同时迈开,朝她冲过来,快得不像话。
刘大妈终于叫出声——啊的一声尖叫,撕心裂肺,然后两眼一翻,整个人软下去,手电筒掉在地上,咕噜噜滚到墙角。
那东西冲到她面前,低头看了一眼,忽然停住了。
然后它抬起头,看向走廊另一头。
502室的门。
门里透出来的那股气息,让它浑身兴奋。
——
沈惊蛰从猫眼里看见了。
刘大妈躺在地上,人事不省,裤子湿了一大片。
那个怪物站在她旁边,正朝这边看。
“什么东西?”裴厌在她身后问。
沈惊蛰让开猫眼:“你自己看。”
裴厌凑过去看了一眼,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三条腿,好几条胳膊,拼起来的。”
沈惊蛰点头:“缝合怪。用多个死人的肢体拼成的厉鬼,一般是邪修养来害人的。吴半仙养的?”
裴厌没回答,因为那个怪物已经朝这边冲过来了。
砰!
它撞在门上,防盗门凹进来一块。
砰!又是一下。
沈惊蛰退后两步,从包里翻出桃木剑,又摸出几张符纸。
裴厌站在她旁边,看着那扇被撞得一晃一晃的门,忽然说:“它好像不怕符?”
沈惊蛰盯着门:“不是不怕,是这东西没有完整的魂魄,是拼起来的,普通的符对它效果减半。”
砰!第三下,门框已经开始松动了。
沈惊蛰咬了咬牙,把符纸贴在桃木剑上,准备开门迎战。
就在这时,裴厌忽然说:“我出去。”
沈惊蛰愣了:“你出去干嘛?”
裴厌没回答,伸手去拉门把手。
沈惊蛰想拦,但没拦住——裴厌已经把门拉开了。
门外,那个缝合怪正好举起一条胳膊,准备砸门。门一开,它愣了一下,那条胳膊悬在半空。
裴厌也愣了一下。
因为他脚下踩到一滩东西——刘大妈刚才躺过的地方,有一滩湿的,也不知道是啥。
脚底一滑,裴厌整个人往后仰,结结实实摔在地上。
后脑勺磕在地板上,砰的一声响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但他这一摔,恰好让缝合怪那条胳膊扫了个空。
那胳膊本来是对着他胸口去的,结果他人往下倒,胳膊从他脸上方扫过去,砰的一声砸在防盗门上。
防盗门被砸得凹进去一大块,整扇门从门框里脱出来,哐当一声倒在地上。
缝合怪的胳膊卡在门里了。
它使劲往外拽,但那条胳膊正好卡在凹进去的铁皮里,怎么也拽不出来。
沈惊蛰站在门内,盯着这一幕,脑子里飞快转着。
她看见缝合怪的动作明显变慢了,比刚才冲过来的时候慢得多。而且它身上那几根缝合线——就是把这些碎尸拼起来的那些黑线——正在冒烟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老化严重,线路露在外面,被刚才那一撞震得短路了。电火花噼里啪啦往外喷,有几朵正好溅在缝合怪身上。
缝合线遇火就着,噗的一下烧起来。
那怪物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,拼命甩胳膊,但胳膊卡在门里甩不掉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黑线一根根烧断。
啪。一条胳膊掉在地上。
啪。又一条。
缝合怪的身体开始散架,头歪向一边,三条腿也站不稳了,最后轰的一声塌下来,变成一堆乱七八糟的残肢,在地上抽搐了几下,彻底不动了。
走廊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电火花还在噼里啪啦响。
沈惊蛰低头看着地上那堆残肢,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裴厌。
裴厌躺在那儿,后脑勺着地,姿势很不舒服,但人没晕,睁着眼看着天花板。
沈惊蛰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:“疼吗?”
裴厌想了想:“疼。”
“能起来吗?”
裴厌试着动了动,没动成:“等一会儿。”
沈惊蛰没忍住,笑了一声。
裴厌扭头看她:“你笑什么?”
沈惊蛰指了指地上那堆残肢,又指了指他:“你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吗?”
裴厌看了一眼那堆东西,想了想:“摔了一跤。”
“对,摔了一跤。”沈惊蛰说,“摔一跤,把厉鬼摔死了。”
裴厌沉默了几秒,忽然问:“这算倒霉还是算走运?”
沈惊蛰想了想:“对你来说是倒霉,对那东西来说是倒大霉。”
她站起来,伸手把裴厌拉起来。
裴厌站稳了,摸了摸后脑勺,摸到一个包,皱了皱眉。
沈惊蛰走到那堆残肢旁边,蹲下去翻了翻,从那堆东西里捡出一个东西——一块木牌,巴掌大,上头刻着扭曲的符文。
她把木牌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个字:吴。
“吴半仙养的。”沈惊蛰说,“人死了,这东西还在,看来他留了后手。”
她把木牌揣进兜里,站起来看向走廊那头。
刘大妈还躺在地上,一动不动,但胸口有起伏,没死。
沈惊蛰走过去,踢了踢她的小腿:“醒醒。”
刘大妈没反应。
沈惊蛰从墙角捡起手电筒,照在她脸上。
刘大妈眼皮动了动,慢慢睁开眼,看见沈惊蛰,愣了两秒,忽然抱住她的腿嚎起来:
“鬼!有鬼!三条腿!好多胳膊!”
沈惊蛰等她嚎完,才说:“死了。”
刘大妈愣住了:“啥?”
沈惊蛰往身后指了指:“那堆就是。”
刘大妈顺着她手指看过去,看见地上那堆乱七八糟的残肢,脸色从白变青,又从青变紫,最后两眼一翻,又晕过去了。
沈惊蛰叹了口气,站起来,看向裴厌。
裴厌站在502门口,盯着地上那扇被砸烂的门,表情有点复杂。
“门坏了。”
沈惊蛰点头:“看见了。”
“今晚怎么睡?”
沈惊蛰想了想,指了指501:“你那儿不是有门吗?”
裴厌沉默了两秒,点了点头。
沈惊蛰走回502,收拾了一下东西,把铜钱和桃木剑装进包里,又看了眼地上那堆残肢。
她从兜里掏出那张木牌,对着走廊里的电火花晃了晃,扔进那堆东西里。
木牌遇火就着,烧成灰烬。
她背起包,走到裴厌身边:“走,去你那儿。”
两个人走进501,裴厌关上门。
屋子里黑漆漆的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沈惊蛰打开灯,扫了一眼屋里的摆设。
很简单,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墙上挂着一幅画,画框掉在地上,画歪在一边。
她走过去,捡起那幅画,翻过来看了一眼。
画框背面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,上头用红笔写着“乾坤借法,百无禁忌”,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模糊得看不清。
沈惊蛰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“你房东还挺有意思。”
裴厌走过来,看了一眼那张纸条:“什么意思?”
沈惊蛰把画框放下,拍了拍手:“意思是这屋子死过人,房东请人做过法事。不过做法的那个是个半吊子,符画错了,不但没镇住,还把怨气封在屋里了。”
裴厌沉默了几秒,忽然问:“那你住这儿,会不会有危险?”
沈惊蛰看了他一眼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,看着外头黑漆漆的巷子。
“有你在,我怕什么?”
裴厌愣了一下。
沈惊蛰回头看他:“你没发现吗?你靠近的东西,不管是鬼还是人,都会倒霉。”
裴厌想了想:“所以你把我当盾牌用?”
沈惊蛰笑了:“不然呢?你以为我让你住我那儿是为什么?”
裴厌没说话,但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又忍住了。
沈惊蛰走到沙发前,一屁股坐下去,把包扔在一边。
“今晚我睡沙发,你睡床。明天找人修门。”
她躺下去,闭上眼。
裴厌站在窗边,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就不怕有一天,我也让你倒霉?”
沈惊蛰睁开眼,看着他。
灯光照在他脸上,还是那么苍白,但眼睛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——不是害怕,是认真。
沈惊蛰想了想,说:“你要是能让我倒霉,早让我倒霉了。从你靠近我那天到现在,我功德值涨了两千多,你说这是倒霉还是走运?”
裴厌没回答。
沈惊蛰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:“睡吧。明天还有事。”
裴厌站了一会儿,关掉灯,走进卧室。
屋子里暗下来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,在地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。
沈惊蛰躺在沙发上,手伸进兜里,摸了摸那块铁疙瘩。
功德值那一栏,又涨了。
她往上翻系统日志,找到一行新出现的小字:
【检测到宿主协助击杀缝合怪(吴半仙遗留),功德值+800点。】
【备注:本次击杀由宿主与“因果干扰源”共同完成,功德值分配比例为50%/50%。宿主获得800点。】
【当前可用功德值:3100点。】
沈惊蛰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又看了看卧室的方向。
3100点。
这男人还真是个移动的功德提款机。
她闭上眼,嘴角弯了弯,很快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