摆摊第三天,乔家在西头旮旯算是站住了。
柳婶介绍的那个卖旧家具的也来了,姓周,推一车破桌烂椅。头一天俩人还真像乔知夏说的那样互补着做买卖,他那边围一圈人看桌子,顺手就翻她的书。三天下来,家里那几箱旧货见了底,夜里母亲就着灯数钱,拢共四十一块。
货卖完了,摊子就要空。
“没货了。”晚饭桌上,母亲把最后一碟咸菜推到中间,“明儿摆啥?总不能把床单铺地上卖空气。”
“去收。”乔知夏扒着饭,“村里有的是人家存着旧东西,不要又舍不得扔的,咱们挨家问。”
“收得要本钱。”乔建国闷声说,“咱这四十一块,收不了几件。”
饭桌上静了一会儿。乔建国搁下筷子,忽然说:“收来的东西,要是坏的呢?”
“坏的谁要啊。”母亲说。
“修好呢?”
乔知夏抬起头:“爸,你会修?”
乔建国没吭声,起身进了屋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。箱子上了锁,钥匙他贴身揣着。打开来,里头是一套木工家伙,刨子、凿子、砂纸,一把刻刀的木柄都磨得发亮。
“你爸年轻时在木器厂干过八年。”母亲在旁边说,“后来厂子黄了,才去工地上扛活。这套家什,搬家丢什么都舍不得丢它。”
乔建国把刨子拿起来,用拇指肚蹭了蹭刨刃,蹭完又在裤腿上擦了一下。
“腿坏了以后,我就寻思这辈子再摸不着它了。”他说,“收来的破椅子烂桌子,我修,修好再卖。破烂收进来便宜,修好卖出去,就是两样的价。”
第二天一早,母女俩照旧出摊,乔建国拄着拐留在家里。晌午,隔壁院的老邻居乔大仓拎着两条旧板凳过来了。乔大仓五十来岁,跟乔家住一个院墙,平日里蹬三轮收废品,人熟嘴也熟。
“建国哥,听说你家收旧物件?”他把板凳往地上一放,“我收废品收着这些,当柴火卖不值钱,搁院里又占地方,你瞅瞅能给几个?”
乔建国翻过板凳看了看腿,又伸手晃了晃凳面:“五毛一个。”
“五毛?两个一块,行不行?”
“行。”
乔大仓把钱揣兜里,没急着走,蹲下来看乔建国拿着凿子起凳面上的裂口:“哥,你这手艺还在呢。”
“手艺没跑,就是慢点。”
乔大仓走后,乔建国把那两条瘸腿板凳架在院子当中,烧了一锅水,拿湿布捂在开裂的凳面上,捂透了再上胶、上夹子。接着刨凳腿。他腿不方便,就坐着刨,刨子推不动整根的,就半寸半寸地推,推一截,歇一口气。
下午乔知夏收摊回来,一进院就站住了。
两条板凳立在墙根,瘸腿锯平了重新接的榫,凳面刨得见了新茬,白生生的木头纹路一条一条,透着干净。边上还搁着一小罐漆,是乔大仓听说了,顺路捎来的一罐剩漆,枣红色的。
“爸,这就是……”乔知夏围着板凳转了两圈,“这就是两条新板凳啊。”
“新啥,旧东西翻的。”乔建国嘴上这么说,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凳面,“明儿上了漆,你再看看。”
第二天,枣红色的板凳往摊上一摆,跟旧货摊那堆灰扑扑的破烂摆一块儿,扎眼得很。
半天不到,一个来赶集的媳妇停下来,围着看了三圈:“这板凳,多少钱一条?”
“一块二。”乔知夏报价。两条板凳本钱一块,她心里翻着倍地要。
“人家新板凳才一块五!”
“大姐,新板凳是杂木的,凳腿都是钉子钉的,坐两年就晃。您看这个,榫卯的,老料,越坐越结实。”乔知夏把板凳翻过来给她看接榫的地方。
那媳妇蹲下来研究了半天,又用手晃了晃凳腿,纹丝不动。
“一条。我拿一条。”
“成。”
一块二到手。柳婶在旁边看得直咂嘴:“丫头,你爸这手,点石成金啊。收来五毛的东西,出手一块二。”
“柳婶,不是金子,是手艺。”乔知夏把剩下那条板凳往里挪了挪,“往后我们家的货,一半靠收,一半靠我爸一双手。”
晚上收了摊,乔知夏把一天的账摊在饭桌上:板凳一块二,书和零碎卖了几毛,本钱刨净,家底儿从四十一块变成四十二块五。她拿笔在本子上写:收旧,翻新,出摊,三个环节画了三个圈,又画了箭头串起来。
“爸管修,妈跟我管摊,收货,”她笔尖停了停,“乔大仓叔收废品认识的人多,明天我去问问他,能不能帮咱留意,他收着旧家具,咱按件给钱。”
“大仓那人口碎,嘴上没把门。”母亲说。
“咱这买卖不怕人知道。”乔知夏把本子合上,“怕的是没货。”
乔建国一直没说话,把那把用完的刨子擦干净,放回木箱,锁上。锁完他没起身,坐在箱子上,看着院里那条卖了枣红板凳的空位。
“知夏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厂子黄了那年,我把这套家什扛回家,你奶奶说,留着干啥,占地方。我说不出干啥,就是舍不得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知道了。搁着,是等今天。”
乔知夏把本子塞进抽屉,没接这个话茬,只说:“爸,明天让大仓叔多留意带雕花的,越花哨的破烂越值钱,修好了,价钱还能往上翻。”
“雕花的费工。”乔建国说,“不过,费工的,才没人跟我抢。”
院门外头,乔大仓蹬着三轮车回来的动静由远及近,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