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里收货的活儿上了轨道,麻烦也跟着来了。
那天中午,乔知夏跟母亲推着借来的三轮车去邻村收货,摊子没人看。等她们收了一车旧椅回来,摊前围了一圈人,正中央站着个八岁的小孩——乔豆豆,乔知夏的弟弟,上小学二年级,平时放了学就在集市上乱窜。
“这把椅子,一块八,不讲价。”乔豆豆叉着腰,仰头对着一个大人说,“叔叔你别嫌贵,你蹲下看看这扶手,雕花的,我爸修的,别处你打着灯笼都找不着。”
那大人还真蹲下了。
乔知夏远远看着,先是一愣,随即把三轮车支好,拉着母亲站在外围,没过去。
“雕花的怎么了?”大人问。
“雕花的,说明原来是讲究人家用过的。”乔豆豆掰着手指头,一板一眼,“讲究人家的东西,木头都是好木头。我爸说了,好木头修好了,再坐二十年不带晃的。”
“你这小孩,谁教你的?”
“我姐。”乔豆豆指了指乔知夏的方向,“喏,那个,就是她。我们家的账,她管。”
大人顺着看过去,乔知夏只好走过来,冲人家笑了笑。
“这椅子,”大人站起身,拍拍膝盖,“一块五,我要了。”
“一块八。”乔豆豆不动窝,“叔叔,一块五我姐得骂我。”
“一块六。”
“一块七!多一毛都不行,你是今天头一单,给你便宜一毛。”
大人被逗乐了,掏了一块七。乔豆豆接了钱,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截铅笔头,趴在摊沿上,一笔一笔地记:椅子,一块七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记账的?”乔知夏蹲下来问他。
“看你那本子上记的,我照着描的。”豆豆把本子举给她看,字歪歪扭扭,数字倒是一个没错,“姐,我还会算账。我看了半晌,卖了椅子一把一块七,书九本四毛五,缸子俩四分,一共两块一毛九。”
乔知夏接过本子翻了翻,一笔不落。
“妈在家守着货,爸修东西,你收货,我看摊。”豆豆把铅笔头别到耳朵上,“我算咱家一口人手了吧?”
“算。”乔知夏揉了揉他的脑袋,“工钱管饭,管饱。”
“那不行,”豆豆一本正经,“看摊有工钱,一天一毛,日结。”
“五分。”
“一分五。”豆豆想了想,改口,“……行吧,五分就五分。”
围着的几个看客全笑了。有个大娘挎着篮子凑过来:“小孩儿,你给我挑本书,我要那种,故事多的,晚上念给孙子听的。”
“有!”豆豆钻到书堆后头翻,“大娘,这本,《故事会》合订的,一毛五。这本也行,页脚烂了一角,一毛。烂角不影响看字,翻的时候小心点就是。”
大娘翻着看了两页,付了一毛五,又顺手捎了一本一毛的。
等人走了,乔知夏问:“页脚烂了你怎么不当面说明?”
“我说了呀,‘烂角不影响看字’。”豆豆眨眼,“姐,说在前头,人家不挑理;瞒着不说,人家回头找回来。一样的实话,先说比后说强。”
乔知夏盯着她弟看了三秒。这话是她前几天跟母亲说的,原话。这小孩全听进去了。
下午的买卖比上午还热闹。豆豆嘴甜,见着老太太喊奶奶,见着中年人喊叔叔阿姨,人还没走近,招呼先到了。有人买完东西,他还送一句:“您这眼光,一挑一个准。”
买了个两分钱搪瓷缸的老头乐得直点头:“这小子,会说话。”
慢慢地,集市上有了说法:西头旮旯那个摊,有个小孩看摊,八岁,账比大人算得还清,嘴还甜。本来顺路的,特意绕过去看一眼;看了的,多半不空手走。加上乔建国这两天修好的两把雕花椅也摆上了,围着看的人一拨接一拨,豆豆一个人招呼,愣是没乱过账。
柳婶收了摊过来串门,倚在三轮车边上看豆豆忙活,看了半天,啧啧两声:“这孩子,随谁呢?”
“随我。”乔知夏和豆豆异口同声。
柳婶笑得直拍大腿。
收摊的时候,母亲来接,一进门就问:“豆豆呢?没惹祸吧?”
“惹祸?”柳婶指着摊子后头,“你自己看。”
豆豆正把摊上的本子摊开,一笔一笔念给母亲听:“今天一共,进账十四块六毛四。刨去两把椅子的本钱两块,挣十二块六毛四。姐,加上咱家原来的四十二块五,再刨今天一块的摊位费,是不是五十三块……四十二块五加十二块六毛四,五十五块一毛四,减一块,五十四块一毛四!”
“还有你姐早上记的那笔呢。”乔知夏提醒。
“那笔两块一毛九,也在里头了,我合着算的。”豆豆理直气壮,“你那本子我下午对过了!”
乔知夏翻开自己的本子,跟他的小本子一笔一笔对。一分不差。她心里过了一遍数:早上她自己经手的加下午豆豆经手的,进账十四块六毛四,确实把两笔都算进去了。
“五十四块一毛四。”豆豆把铅笔头从耳朵上取下来,郑重其事地在本子最后一页画了一道,那道底下写着四个字:今日总账。
母亲把钱数了三遍,数完把豆豆搂过去,在他脸上亲了一口:“我儿子出息了。”
“妈,工钱。”豆豆伸手,“五分,日结,说好的。”
母亲一边笑一边从兜里数出五分钱。豆豆接过去,捏得紧紧的,塞进自己鞋垫底下。
“你藏那儿干啥?”乔知夏问。
“攒着。”豆豆把鞋穿好,跺了跺,“攒够了,买爸一个新刨子。他那把,我看了,刃口缺了个豁。”
乔知夏收拾摊子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想起昨晚,父亲把那把缺了口的刨子擦了又擦,擦完对着灯看了半天,才放回木箱。
她没说话,把最后一捆书码上三轮车。
“姐,明天还让我看摊不?”豆豆追上来。
“看。”乔知夏蹬上三轮,“明天涨工钱,一天一毛。”
“一毛五。”
“……行,一毛五。”她蹬动车,“上车,回家吃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