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家的买卖顺风顺水地过了一个来月,麻烦找上门了。
先是摊子上来了个生面孔。四十来岁的男人,穿件半新的中山装,背着手在摊前转了两圈,捏起一把翻新的椅子看了看,又放下,什么也没买就走了。
第二天,一个常来买书的老主顾悄悄把乔知夏拉到一边:“丫头,你家最近是不是收货收得勤了?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你们收货,犯了忌讳。”老主顾声音压得很低,“县城旧货行,是有冯三爷的。乡下收货这条道,你们走得太欢,人家后脑勺上都长着眼睛。”
“冯三爷?”
“旧货行的行霸,冯三。”老主顾四下看了一眼,“县城里七家旧货行,四家从他手里进货。你们外来的,不懂这个。”
乔知夏谢了人家,转头就把这事搁在了心上。当天收摊,她绕到城里的旧货行那条街去看了一眼。街不长,七家铺面,门口都摆着货。她在街口站了一炷香的功夫,发现一件怪事:七家铺子里,有四家的伙计,隔一会儿就往街中间一个茶摊上看一眼。
茶摊上坐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,就是昨天去她摊上的那个。
乔知夏没进街,转身回家了。
第三天,乔大仓傍晚捎货过来,脸色不对:“知夏,今儿乡下一个老主顾跟我说,往后你家的货,他不敢给了。”
“为啥?”
“有人放话了。”乔大仓把烟点上一口抽了半截,“说旧货行有行规,外行别伸手,伸手的手要留神。话不是当面说的,是几个收货的散货贩子传的,话里话外,都是冯三爷的意思。”
饭桌上,母亲的筷子停了:“这、这不是地痞吗?咱惹不起,收摊算了?”
“收摊?”乔豆豆先不干了,“我这工钱才涨到一毛五!”
“小孩子家插什么嘴。”母亲拍了他一下,又转向乔知夏,“知夏,你说咋办?”
乔知夏扒完最后一口饭,把碗一放。
“明摆着,人家看咱家的买卖起来了,想收编或者挤走。”她说,“当面锣对面鼓地吵一架,咱吵不赢——人家在这一行浸了半辈子,咱才一个来月。硬顶,顶不过。”
“那咱就认怂?”母亲问。
“不是认怂,是绕道。”乔知夏拿过账本,翻到中间一页,那页上早就画了张草图,她们县、邻县、周围几个乡的位置,“咱县这条道,是冯三的。可邻县不是。邻县离咱这儿四十里地,他手再长,够不着。明天我跟大仓叔跑一趟,探探路。货是一样的货,路远点,本钱多一块,能落着货,就不亏。”
“四十里……”乔大仓咂了咂嘴,“我那三轮,来回得一天。货运站那边的活儿……”
“跟管事的告一天假。”乔知夏说,“叔,明早五点,村口等我。”
第二天天没亮,乔知夏就坐上了乔大仓的三轮。两个人出县城一路向东,日头升起来的时候,已经到了邻县地界。
邻县的乡下逛起来跟本县没什么两样,土路、庄稼地、村口的狗。头一个村子,她们就收着了货——一户人家迁新居,老太太把陪嫁的一对樟木箱贱卖了,连着一箱子没清空的旧衣裳,统共三块钱。乔大仓搬箱子的时候,乔知夏的手指在箱子角上碰了一下。
指头肚一热。
“……哎哟,可算有人来了。”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响起来,慢条斯理,“姑娘,箱底夹层里,有我攒的东西。老太婆我留着也没用,你要是不嫌,就拿去。就是别给我摔了。”
乔知夏手一抖。这是她头一回“听”到普普通通人家过日子的物件,不是收音机那种成了精的老东西,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旧樟木箱。
她定了定神,装作整理箱子的样子,手伸到箱底摸。夹层里有一个布包,不大,掂着沉手。
“大仓叔,”她直起身,冲院子里喊,“这箱子里的旧衣裳,我一块钱包圆儿了,行不?”
那户人家巴不得省事,一口应了。
回家的路上,乔大仓问:“知夏,你今儿咋净盯着那对箱子看?我看那箱子,顶多值俩钱。”
“眼缘。”乔知夏说。
到家,她关上里屋门,把布包打开。里头是一副银镯子,一对耳坠,还有几张卷成细卷的纸币,年头久了,纸都脆了,展开来一张张数——整整二十六块,还都作数。
她坐在床沿上,捧着这堆东西,半天没动。
要说这钱物归原主,那老太太明明是知道的——“留着也没用,你要是不嫌,就拿去”。可这话只说给她一个人听过,说给一个能“听见”的人。
她把镯子耳坠单独包好,钱夹进账本,在当日那页添了一笔:收樟木箱连货,支四块(含车钱),进现金二十六块,银饰一对待估。
写完她盯着“待估”两个字看了一会儿,又把银镯子拿起来摸了摸。没动静——今天的额度用完了。
第二天一早,乔知夏照旧出摊。摊刚支起来,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又来了。
这回他没绕着看,径直走到摊前,伸手拿起一把翻新的椅子,翻来覆去看了看,放下。
“椅子修得不错。”他开口,嗓音平平的,“哪位的手艺?”
“我爸。”乔知夏说。
“你就是乔知夏?”
“是。您是?”
“冯三。”男人把手背到身后,眼睛从摊子上扫过去,慢悠悠地说,“听说你们家,最近下乡收货,收得挺勤呐。”
“混口饭吃。”
“混口饭吃,也得讲个规矩。”冯三说,“咱们旧货行有行规。哪条道上谁走,谁家铺面进谁的货,都有数。你们无照无铺,走村串巷地收,坏了规矩,我这话,你听明白了吗?”
周围几个摊主都停下手里的活,往这边看。柳婶在隔壁,手里的瓜子不嗑了。
“听明白了。”乔知夏迎着他的眼睛,“冯三爷的意思,是这条道不许我们家走,对吧?”
冯三盯着她看了两秒,像没料到这丫头这么直接。
“聪明。”他点点头,“聪明人,好办事。回去跟你们家大人说,要么,收货的道让出来;要么,来我行里坐坐,我出个价,把你们这一摊子连人带手艺收了。三天,考虑。”
“话我带到。”乔知夏说。
冯三转身要走,走出两步又停下,回头补了一句:“小丫头,做买卖,嘴硬没用。这条街上,还没人跟我冯三讲过价。”
他走远了,柳婶才凑过来,压着嗓子:“丫头,他咋说?”
“让我家滚。”乔知夏把椅子摆正,拍了拍上头的灰,“要么被他收了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柳婶,”乔知夏坐回马扎上,从摊子底下抽出一本书,摊开,“该卖啥卖啥。他才三天期限,急啥。”
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:邻县的货道,得抓紧跑熟。冯三掐她本县的货源,她就走邻县——货只要不断,这盘棋就没死。
摊子前头人来人往。她翻着书,目光落在书页上,耳朵却支棱着,听着街面上的动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