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三限了三天,乔知夏把这两天用在了跑邻县上。
邻县的货道比她想的还肥。头一天收的两口樟木箱和一筐杂物还没出手,第二天又看中了一户人家处理的一堂旧家具——八仙桌一张,太师椅四把,还有个带穿衣镜的柜子。货主急着腾屋子,一口价十五块全拿走。
乔知夏当场拍板。可货主一开口她又犯了难,乔大仓那三轮,一趟装不下这一堂家具,得跑三趟,一天就耗在路上了。
“要不这样,”货主出的主意,“你们找辆车,一回拉走。县道上跑运输的卡车有的是,捎一脚的事。”
乔大仓拉着空三轮往县道边上站了半天,回来的车倒是不少,可一听是拉旧家具,都摇头,拉这个费工夫又压车,不如整车的粮食化肥。
眼瞅着日头偏西,一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卡车从东边开过来,在岔路口减了速。开车的是个年轻男人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探出头:“老乡,去县城是这条路吧?”
“是是。”乔大仓迎上去,“师傅,您这是空车回县城?”
“空车。”
“那……”乔大仓搓着手,“能不能麻烦您个事,我家一批家具要拉回县城,钱我们照付。”
年轻人顺着乔大仓的手往院里看了一眼,那堂旧家具正码在墙根。
“家具不沉,装吧。”他把车往路边一靠,跳下来,“我赶时间,装快点。”
乔知夏赶紧让货主家的人搭手,七手八脚往车斗里抬。她注意到这年轻司机搬东西的路数,一把抄起太师椅往车斗里送,椅子落地稳稳当当,一点不磕碰。搬那面穿衣镜柜的时候,他特意垫了两块木头:“镜子面朝里,路上颠不着。”
装完车,乔知夏爬上车斗,跟着货坐在家具中间。卡车开起来,风从车斗后头灌进来。
到了县城外,卡车在岔道口停下,年轻司机跳下来绕到车尾:“到了,卸吧。”
乔大仓和乔知夏往下搬。卸完,乔知夏从兜里掏钱:“师傅,您说个数。”
“五毛。”司机说,“油钱。”
“五毛?”乔大仓不敢信,“师傅,四十里地,雇板车都得两块。”
“我本来就要空车回来,顺路的事。”司机摆摆手,“五毛,油钱,两清。”
乔知夏把钱递过去,多看了这人两眼。二十出头的样子,晒得黑,眉眼周正,说话干净利落,一句多余的没有。
“师傅贵姓?”她问。
“贺。”司机收了钱,转身要上车,又回头,“你们这家具,自己使还是做买卖?”
“做买卖。”乔知夏没瞒,“收来翻新了卖。”
“那桌子是好料。”贺师傅说完这句就上了车。
乔知夏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解放牌,忽然想起来什么,追着车尾喊:“师傅!您常跑这条道吗?”
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:“常跑。”
“往后我们家的货,能不能包给您捎?”
卡车已经开出去几米了,那人没停车,只从车窗里伸出手,朝后摆了摆,不知道是“行”还是“别问”。
回到家,乔知夏翻账本记了这笔:收一堂家具十五块,运费五毛。翻新的活儿乔建国接了,围着那八仙桌转了三圈,说这桌子是老榆木的,收拾出来,集市上能卖二十五往上。
晚上,乔知夏在灶间忙活了一阵。家里自打买卖起来了,伙食好了些,母亲隔三差五卤一锅豆干和猪耳朵,给干活的人添嘴。乔知夏用油纸包了一份卤味,又摸出两个咸鸭蛋,一并包上。
第二天傍晌午,她让乔大仓蹬三轮拉着她去货运站打听。还真打听着了,那辆墨绿卡车停在站里,贺师傅正蹲在车头边上修车,胳膊肘以下全是油。
“贺师傅。”乔知夏把油纸包递过去,“昨天的事,谢您。五毛钱跑四十里,这情我们家认。一点卤味,不值钱,您别嫌。”
贺行舟从车底下抬起头,看看油纸包,又看看她,没接。
“油钱两清了,你昨天说的。”他说。
“油钱是油钱,人情是人情。”乔知夏把包往前送了送,“我妈卤的,豆干,猪耳朵。您一个人跑车,吃口家里的味儿。”
贺行舟的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,还是接了。接的时候,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,一直红到脖子。
“……谢了。”他把油纸包塞进驾驶室,声音低了半截,“你们家,还收什么货?”
“旧家具为主,书、杂件也收。”
“我跑车,各县都走。”他顿了顿,“有时候货主清库,旧家具按废品算钱往外扔。你要是留个价目,我碰上了,给你捎话。”
“那敢情好!”乔知夏眼睛一亮,从兜里掏出纸笔就写,“这是集市摊子的位置,还有我家住址。捎话捎到哪个都行。”
贺行舟接过纸条,捏了捏,揣进了上衣兜。
乔知夏转身要走,路过副驾驶那侧,眼角扫见车门底下夹着一个牛皮纸袋,露出半截,纸袋的封皮上印着一行红字,其中“档案”两个字看得真切。她没多看,收回目光。
“贺师傅,车底下掉东西了。”她提醒了一句。
贺行舟探头看了一眼,快步过来,弯腰把那纸袋捡起来,塞回座位底下,动作比修车还利索。
“部队的东西。”他言简意赅。
“哦。”乔知夏没问。
她上了三轮。卡车在她身后发动,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。乔大仓蹬着车问她:“刚那人,就是贺行舟?”
“嗯。”
“咋样?”
“车好,人实在。”乔知夏坐在三轮斗里,扶着那把太师椅的靠背,“往后能处。”
三轮车吱吱呀呀地进了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