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婶那边的回信,比乔知夏想的来得快。
“槐树屯,我娘家的远房侄子娶的就是那村的!”柳婶一拍大腿,“在邻县,靠山的边上。丫头,你打听那地方干啥?”
“收着一箱旧货,里头有张老信纸,提了这么个地名。”乔知夏没细说,“我想着,东西既然有主,给人送回去。”
“你这丫头,做买卖做出良心来了。”柳婶感慨一句,给她画了路线,“从咱这儿走县道过去,五十多里。你那三轮可够呛。”
乔知夏想起一个人。
货运站那辆墨绿卡车,这两天正好跑邻县那条线。她去站上找贺行舟,说明来意,槐树屯,邻县,送点东西,当天回。
“顺路。”贺行舟看了看她手里那个红布包扎好的小包袱,“拉你一趟。晌午走,天黑前回。”
卡车一路往东。乔知夏坐在副驾,贺行舟开车不说话,车里就发动机的声音。快到邻县县城的时候,他忽然开了口。
“槐树屯再往山里走十里,有个荣军院。”他说,“我送过货,知道那地方。你要是找的人不在屯里,可以去那儿问问,上了岁数的老兵,十里八乡的事,那儿的老头们门儿清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可能找不着人?”
“你那脸色,一看就是心里没底。”
槐树屯到了。村子不大,屯口果然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两人合抱。乔知夏按柳婶教的法子,先找村里的小卖部打听“二丫”。小卖部老板娘是村里的媳妇,一听这名就乐了。
“二丫?老二丫?那不是老周家的嘛,走了十来年喽。”老板娘一边称瓜子一边说,“她家老头子当兵的,一走没音讯,她就守着过一辈子。无儿无女,老了是远房侄子给送的终。你找她做啥?”
乔知夏心里一沉。“那她家……还有什么人吗?”
“她那个当兵的男人,前些年倒是有了下落,说是早没了,战场上。”老板娘叹口气,“造孽哦。她侄子还留着她家一口箱子说是念想,后来嫌占地方,前年当旧货卖了。哎,你问这个……”
不用再问了。那口箱子,就摆在乔知夏家阁楼上。
出了小卖部,乔知夏在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,把红布包解开看了最后一遍。屯里是问不出更多了。她想起贺行舟的话。
“去荣军院。”她回到车上说。
荣军院在山坳里,一排红砖房,院里晒着被子,几个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。管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干部,听乔知夏说来意,她收着一枚军功章,还有半封信,想找找跟老周家有关的人,把东西还了。
“军功章?”干部眼睛一亮又皱起眉,“小姑娘,你可别是弄错了。章子这东西,有编号的,乱认不得。你带了吗?”
乔知夏把红布包递过去。干部打开,捧着那枚章子翻过来,看背面的字,看了半天,手都有点抖。
“你等等。”他转身就往院里喊,“老陈!陈伯!您来一下!”
墙根下一个拄拐的老头站起来了。七十多岁,左边的袖子空荡荡的,掖在腰带里。他走过来,干部把章子递到他眼前。
老头看了三秒,那只独手伸出来,接章子的时候抖得厉害。他把章子捧在手心里,凑到眼前,看了又看,喉结上下动了好几回。
“我的。”他说,“这是我的三等功。四八年,打锦州外围,我背了三个伤员下来,得了这个。”
乔知夏一愣。信上写的是老周的话,“这枚章子我留着没交”“拿半条命换的”。她把那半页信也拿出来:“陈伯,您看看这个。”
老头让干部帮着念。念到一半,老头的眼泪就下来了,也不出声,就是顺着脸上的沟往下淌。
“老周。”等念完了,老头缓了半天,才哑着嗓子开口,“周长生。我们一个班的。我挂彩昏过去,是他在火线上把我背下来的。我醒了,人送后方医院,章子、东西都丢了,我一直当是丢了,或者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说下去,“后来听说他伤退回乡了,我托人打听过,没打听着。”
干部在旁边翻出册子查:“陈守田,四八年三等功,档案里有记录,章子下落不明——陈伯,您这些年写的那些材料,提的就是这枚吧?”
“提了有啥用。”老头抹了把脸,“人都以为我是瞎念叨。”
乔知夏把前前后后的缘由说了:邻县收货收到一口旧木箱,箱底夹层里裹着这枚章子和半封信,信上留着槐树屯的地名,她顺着地址找过来。木箱是从二丫家流出来的,二丫守了一辈子,走前留话说“等一个能来取的人”。
老头听完,捧着章子半天没言语。末了他说:“长生这信,是写给他媳妇的。‘等风波过去,我回来看你’,他没回成。他把我的章子带了一辈子,怕是想着,哪天能给我捎回来。”他抬起头看乔知夏,“丫头,你替他捎回来了。”
事情传开是后话。荣军院的干部第二天专门写了感谢信,敲锣打鼓送到乔家摊子上,红纸黑字贴在摊位边上:“拾金不昧,物归原主”。集市管理所的所长亲自来看了一眼,逢人就说西头那家旧货摊的丫头,收着军功章能跑五十里地送还给荣军院的老功臣。
不出三天,半条街都知道了。
摊子前头的人比往常多出一倍。有纯粹来看热闹的,看着看着就买了东西;有专程来照顾生意的,说跟这样实诚的人打交道放心;还有个老头,捧着家里传下来的一方砚台,非说放家里不踏实,要寄放在乔家代卖,卖多卖少都不计较,就信得过她。
柳婶在旁边看得直乐:“丫头,冯三爷收你那摊子,出的什么价?”
“还没出呢。”乔知夏一边给人包书一边说,“我估摸着,他现在出的价,得比三天前高了。”
“那你还卖他?”
“不卖。”乔知夏把书包好递出去,收了钱,“柳婶,好名声才立起来,卖给冯三,回头人家只记他冯三的名。这买卖,多少钱都不换。”
柳婶啧了一声,回去看自己的针头线脑了。
收摊的时候,乔豆豆趴在摊沿上数钱,数得眉飞色舞:“姐!今天三十八块六!顶咱头一个月挣的!”
“嗯。”乔知夏把钱收进贴身的布袋里。里头除了钱,还躺着那枚金戒指——赵婆婆从乡下回来了,明天,该去还戒指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