摊子上的热闹劲持续了几天,家里难得歇了一个晌午。
乔豆豆却病了。
头天夜里就有点蔫,第二天早上额头烫手。母亲摸了摸,说不出摊了,今天她跟知夏两个人去,豆豆在家躺着。豆豆不干,说看摊看惯了,一天不去心里痒。母亲板起脸,把他摁回床上,又掖了掖被角。
一上午,豆豆烧得迷迷糊糊。母亲晌午回来熬了姜汤,掐着喂下去,又用湿毛巾搭在他脑门上。到后半晌,烧退了些,人却睡着了,睡得不踏实,眉头拧着,两条小腿在被窝里蹬来蹬去。
乔知夏收摊回来,天都擦黑了。她进屋放下钱袋,先到豆豆床边看了看。母亲正在灶间熬粥,屋里就她跟豆豆。
豆豆忽然出了声。
“不换……我不……”
乔知夏俯下身。豆豆眼睛闭着,是梦话。
“不是亲的……”豆豆的声音又细又哑,“不是亲的……桥洞……别扔……”
乔知夏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豆豆?”她轻轻叫了一声。
豆豆没应,小胸脯一起一伏,嘴里又嘟囔了两句,含混得听不清了,只隐约辨出个“冷”字。
灶间的脚步声近了。母亲端着粥碗进来,正好听见后半截,她端碗的手一晃,粥洒出来几滴,烫在手背上,她都没顾上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母亲的声音有点紧。
“说梦话。”乔知夏直起身,“说什么‘不是亲的’‘桥洞’。”
母亲把粥碗往桌上一放,快步过来,探了探豆豆的额头:“烧还没退利索。小孩子家发烧,说的胡话,不作数的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乔知夏,手在豆豆的被子上掖来掖去,掖了三遍。
“妈。”乔知夏没动地方,“他说的桥洞,是哪个桥洞?”
“我哪知道!”母亲的声音陡然高了,又立刻压下去,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豆豆,见没吵醒他,才放低了声,“发烧说胡话,你也当真。去,把灶上的粥端了,别糊了。”
乔知夏看着母亲。母亲避着她的眼睛,转身去拿湿毛巾,手在木盆里拧毛巾,拧得那毛巾都变了形。
“妈。”乔知夏跟到灶间,声音放得很平,“豆豆是不是……不是咱家的孩子?”
母亲拧毛巾的手停了。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好半天,她背对着乔知夏开口:“你一个姑娘家家的,问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他是我弟。”
“他是你弟。”母亲转过身来,脸上是乔知夏从没见过的神情,又急又怕,“八岁了,跟你一个炕上滚大的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亲的,他是你弟。这话搁在肚子里,烂了。你要是传出半个字——”
“妈,我不传。”乔知夏说,“我就是想知道。你刚才没听见他说的,‘别扔’。他在梦里求人别扔他。妈,他这病,八成跟这个有关。他要是一直心里存着这么个事,”
母亲一下子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,拿着火钳,半天没往灶膛里伸。
灶膛的火光映着她的脸。她终于开了口,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冒上来的。
“那年冬月,你爸在工地上出了事,腿砸了,家里天塌了。我去县医院伺候他,你在家带着豆豆,那年豆豆刚会走。”她的火钳在灶灰里划拉着,划出一道又一道,“豆豆是谁家的,我知道的不比你多多少。是个逃荒的女人,抱到咱村的,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坐了一天,天黑了,人走了,孩子留下了。怀里塞了一张纸条,就六个字。”
“哪六个字?”
“‘若有缘,望善待。’”母亲说,“没名没姓,没来处。村里人说送福利院,我抱着他……我抱着他,你爸在病床上还等着钱治病,我抱着他,就是没撒开手。”
她划拉灶灰的手停了。
“后来咱家搬来县城,谁也没提过这事。他喊我妈,喊你姐,我就当……我就当是天给的。”她抬起头,“知夏,妈就问你一句,这要是传出去了,孩子往后在村里、在街上,怎么做人?”
“不传。”乔知夏说,“妈,我不要这个答案,也是要护着他。我要的是,万一哪天,来了一家人,说是他亲的,咱们得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母亲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来不了了。”她说,“那女人把这么点的孩子扔在雪地里,她自己……”她摇摇头,没说下去,“要是她还在,这八年,她能一点音信都没有?”
“那桥洞呢?”乔知夏问,“他梦里说的桥洞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母亲摇头,“兴许是那女人抱着他在桥洞底下待过,冻的。孩子那时候刚会走,兴许记得点影子。这些年他从来没提过,我也从来不敢问。”
屋里,豆豆咳了一声。
娘俩都停了话,进屋去看。豆豆翻了个身,烧退了些,脸上有了点汗,眉头松开了。母亲拿干毛巾给他擦了擦脸,又把被角掖严实了,才轻手轻脚退出来。
那晚的饭桌上,娘俩谁也没再提这事。父亲和豆豆都不在桌上——豆豆睡着,父亲在院里给他那张小床单独钉了个挡风的小门帘。饭吃到一半,母亲忽然说:“知夏,那六个字的纸条,我还留着。压在我箱底,跟豆豆小时候那件旧棉袄搁在一块儿。哪天我不在了,那东西是留给他的。可有我在一天,”
“我知道。”乔知夏说,“妈,有你在一天,豆豆就是你儿子。”
母亲扒了口饭,没抬头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明早给他熬点面糊糊,放糖。他小时候,发烧就喝这个,喝了就能好。”
“嗯。”
夜里,乔知夏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里屋传来豆豆均匀的呼吸声。她想起白天梦话那几个字,不是亲的,桥洞,别扔。
孩子心里存着一座桥洞,存了八年,没人知道。今天露了一条缝,明天呢?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这事先烂在肚子里。豆豆就是豆豆,是她的亲弟弟,哪怕是捡来的,也是亲的。只是往后,她得多看着这个弟弟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