摊子上出了名,麻烦跟着名一块儿来。
这天后晌,乔知夏刚收了摊回家,院门外就停了一辆借来的骡车。车上下来两个人,一男一女。男的是乔知夏的大伯乔守业,五十多岁,穿件旧褂子,进县城前显然特意掸过土;女的三十来岁,烫着头,手里拎着两包粗糙的桃酥,那是乔家二婶钱氏,二伯乔守成的媳妇,前几年二伯去外地做工,她就回了娘家那边的镇上住,跟乔家这边很少走动。
“哎呀,可算找着门了。”钱氏一进院就嗓门洪亮,“他大伯,我说城里好找吧?打听乔家丫头那摊子,半条街都知道!”
乔建国从屋里出来,看见来人,愣了一下:“大哥?你咋来了?”
“来看看你们。”乔守业背着手,眼睛在院里扫,扫过墙根码的旧家具,扫过屋里新添的木工家伙,最后落在乔知夏手里那个鼓鼓的钱袋上,扫一眼,收回去。
母亲从灶间出来,手上还沾着面,招呼也没打先皱了眉。
饭是管了一顿的。饭桌上,钱氏的话就没停过。
“老嫂子,你们家这是熬出头喽!”她一筷子夹了块酱肘子,“我在镇上就听说了,说你家闺女了不得,一天挣几十块!几十块啊,我跟他二伯一年到头也攒不下这个数!”
“外头人瞎传。”母亲说,“做小买卖,混口饭。”
“混口饭能混出荣军院敲锣打鼓送感谢信?”钱氏把筷子一放,“老嫂子,咱们是实在亲戚,我跟你说掏心窝子的话。我们家那口子在外头做工,一年寄不回几个钱。他大伯呢,”她朝乔守业那边努努嘴,“守着祖宅那几间破房,房是房,钱是没钱。你们家倒好,躲在城里闷声发财!”
乔知夏扒着饭,不接话。
“丫头。”钱氏转了方向,直接冲她来了,“你说,你爷爷走的时候,那祖宅,是怎么说的?”
“我没见过我爷爷。”乔知夏说,“我出生前他就走了。”
“是啊,你没见过!”钱氏一拍大腿,“那你更不知道了!那宅子,按老理儿,是哥仨的!你爸是最小的,你们家搬出来这些年,宅子是你大伯一个人守着的,修房的钱、看坟的钱,都是他掏的!如今你们家发了财,是不是该把你们家那份宅子的看管钱,补给你们大伯?还有你家二伯,”她指指自己,“这些年人情往来的份子钱……”
“钱氏。”乔守业咳了一声,“吃饭呢。”
“吃饭也得说!”钱氏嗓门更大了,“亲兄弟明算账!”
乔建国把碗放下了:“大哥,你今天来,就是这个事?”
乔守业搓了搓手,没看弟弟:“她……她也是那么一说。不过铁柱,你们家如今是宽裕了。宽裕了,帮扶帮扶自家人,也是应当的。”
母亲的脸彻底沉下来了。乔豆豆缩在桌子角上,眼睛在几个大人之间转来转去,扒饭的嘴停了。
乔知夏把碗放下,起身去里屋,抱出来一个本子。
“大伯,二婶。”她坐回桌前,把本子翻开,“既然要算账,咱们就把账算全。我这个本子,记着家里这些年所有的进出。二婶你说到祖宅,我正有笔账想跟大伯对一对。”
乔守业的眼睛动了动:“对什么账?”
“我爷爷走的时候,家里是怎么分派的,我是听我妈说的,有不对的,大伯您纠正。”乔知夏看着本子,一条一条念,“爷爷病了三年,头两年的药钱、伺候,是我爸我妈在跟前,大伯您在县城上班,二伯在外地,逢年过节回来一趟。第三年爷爷不行了,办丧事,三家凑钱,大伯家出十五,二伯家出十,我爸卖了家里那头骡子,出了三十,超出的十五块,两家说好了,往后从祖宅里折。”
乔守业的手在桌沿上收紧了。
“后来分家。”乔知夏接着念,“祖宅六间正房,大伯您是长子,占着,说好了折四十块钱,补给二伯和我爸,一家二十。二伯那份,当年您用一辆自行车抵了十二块,还欠八块。我爸这份二十块,”她抬起头,“大伯,这账,我妈没记错吧?”
饭桌上一下静了。
“陈年旧账,谁还记得那么清!”钱氏先炸了,“你这丫头,编账糊弄人呢!”
“我编不了。”乔知夏说,“这些是我妈跟我爸这些年在枕头边上一句一句对出来的,就怕有这一天。二婶要不信,咱们回村里找老人问,当年分家执笔写字据的老先生还在不在,一问便知。”
乔守业的脸涨红了:“建国,你这闺女——”
“大哥。”乔建国开口了,声音不高,“账上有的事,是有。这些年我没提,是我腿坏了,全家搬进城,提了也拿不回来。今天既然算,就算清楚。您要是手头紧,直说,兄弟看家里情况,不是不能帮。但拿‘看管祖宅’的名头,让我们倒贴钱,这个理,说到哪儿都说不通。”
乔守业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钱氏的嗓门降了一半,还在找补:“那、那也是一家人……亲兄弟……”
“亲兄弟。”乔知夏合上本子,“二婶,二伯还欠着的账我不提。今天你们来,路上花销,家里管了饭,桃酥我们收下,回你们两包点心。该我们家的,我们家一分不要。不该我们家出的,一分也不出。”
钱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她拎来的桃酥还搁在桌角,听了这话,眼睛往乔知夏那边钱袋的方向瞟了一下,悻悻地收了回去。
送客的时候出了个岔子。钱氏先行出院,乔知夏回屋取回礼的点心,出来时正好撞见钱氏从堂屋出来,手快地从桌上那沓摊款里抽了几张往袖筒里塞,正好对上乔知夏的眼睛。
“二婶。”乔知夏的声音不高,院里几个人全听见了,“放下。”
钱氏的手僵在袖口上。乔守业回头,看明白怎么回事,脸上挂不住了,一声断喝:“钱氏!”
钱氏讪讪地把钱掏出来,五块,展平了搁回桌上,嘴里还嘟囔:“我、我拿错了,当是我自个儿的……”
“您自家的是搁袖筒里的?”乔豆豆在一边冒了一句,被母亲一把捂了嘴。
乔守业没再多话,拽着钱氏就走。骡车出了巷子,院门关上,母亲一口气才吐出来,坐在门槛上,半天说了句:“这叫什么亲戚。”
“妈,钱我点过了。”乔知夏把钱袋收好,“五块,一分不少。”
“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?”母亲看着她,“那些账,我们就跟你念叨过一回。”
乔知夏把本子往抽屉里一放:“念叨过,我就得记住。往后咱们家钱越挣越多,来打秋风的,不止这一拨。”
乔建国坐在桌边没说话,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那八块二哥的欠账,还有祖宅的二十块,就当我送了。亲兄弟,账翻篇了。”
“翻篇可以。”乔知夏说,“爸,可本子我留着。翻篇的账,和不知道的账,是两回事。”
乔建国看了女儿一眼,没再说什么,起身进屋了。母亲开始收拾碗筷,钱氏动过的那几只碗,她单独拣出来,拿到院里水池边上,洗了两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