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,沈惊蛰被楼下的砸门声吵醒。
砰砰砰!砰砰砰!
不是敲门,是砸,像用锤子抡的。伴随着砸门声的是一阵粗野的吼叫:“开门!都他妈给老子开门!今天必须搬!”
沈惊蛰从沙发上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走到窗边往下看。
楼下停着三四辆面包车,车上下来十几个穿黑衣服的壮汉,手里拎着铁棍、锤子,正在挨家挨户砸门。领头的是个穿花衬衫的胖子,五十来岁,挺着个大肚子,脖子上挂着金链子,手里拿着个扩音器。
“里面的租户听好了!这栋楼已经被我们曾总买下了!三天之内必须搬走!不搬的后果自负!”
沈惊蛰眯起眼,盯着那个胖子。
眼前一晃,面板弹出:
【姓名:曾德旺】
【身份:德旺地产董事长】
【当前运势:黑云罩顶】
【近期剧本:三小时后死于工程吊车坠落】
【死因:工地冤魂索命导致吊车操作失灵】
【备注:此人涉嫌掩盖三年前工地事故,六名死者尸骨埋于公寓楼后地基下。】
沈惊蛰看完,把铁疙瘩揣回兜里。
卧室门开了,裴厌走出来,头发有点乱,脸色还是那么白,但眼神比昨天清明了些。
“怎么了?”
沈惊蛰指了指窗外:“有人来拆迁。”
裴厌走到窗边看了一眼,面无表情:“那个胖子,我见过。德旺地产的,上周想收购我公司旗下的地块,被我拒了。”
沈惊蛰扭头看他:“你公司?”
裴厌顿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“什么公司?”
“裴氏集团。”
沈惊蛰愣了一下:“那个裴氏集团?”
裴厌又点头。
沈惊蛰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你他妈那么有钱,租这破房子?”
裴厌想了想:“清净。”
楼下砸门声越来越响,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和孩子的尖叫。沈惊蛰走到门口,拉开门,往走廊里看了一眼。
几个黑衣人已经冲到三楼,正在踹一间租户的门。门里传来老太太的哭声,还有个小孩在喊奶奶。
沈惊蛰把门关上,回头看向裴厌。
“走,下去看看。”
裴厌没问为什么,跟在她后面下了楼。
——
一楼门厅里,曾德旺正拿着扩音器训话:“给我挨家挨户清!不搬的直接扔出去!出了事我兜着!”
旁边一个保镖头子凑过来:“曾总,这楼里还住着人呢,万一闹大了……”
“闹大?”曾德旺瞪他一眼,“这破地方老子花两百万买的,拆了盖商场能赚两千万!几个穷鬼租客,能翻出什么浪?”
他话音刚落,就看见楼梯上走下来两个人。
一个年轻姑娘,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,背着个破帆布包。一个高个子男人,黑衬衫,脸色苍白,眼神淡得跟看垃圾一样。
曾德旺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:“哟,还有不怕死的?”
沈惊蛰走到他面前,停下,上下打量他一眼:“你要拆这楼?”
曾德旺挺了挺肚子:“怎么着?你是租户?赶紧回去收拾东西,今天之内搬走,老子发善心给你们补两千块搬家费。不搬——看见这些兄弟没有?”
他一挥手,十几个黑衣人围过来,手里拎着铁棍,虎视眈眈。
沈惊蛰没理那些保镖,只是盯着曾德旺:“这楼后头那片空地,三年前挖地基的时候死过人吧?”
曾德旺脸色变了一下,很快恢复:“放屁!死什么人?老子干工程二十年,从没出过事!”
沈惊蛰继续说:“六个。三男两女,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孩子。挖地基的时候塌方,全埋里头了。你让人把尸骨就地埋了,继续施工。”
曾德旺脸都白了,指着沈惊蛰:“你、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!来人,把这疯女人给我扔出去!”
两个保镖冲上来,伸手要抓沈惊蛰。
沈惊蛰往旁边一闪,躲到裴厌身后。
保镖扑了个空,转过身来,一拳朝裴厌脸上砸过去——
就在拳头要碰到裴厌鼻尖的瞬间,保镖脚下忽然传来咔嚓一声响。
门厅里铺的旧瓷砖,正好在他落脚的地方裂开一道缝,瓷砖翘起来,他重心不稳,整个人往前一栽,那一拳没打着裴厌,反而结结实实砸在曾德旺脸上。
砰!
曾德旺鼻梁上挨了一拳,鲜血直流,捂着脸往后退了好几步,撞在门框上。
“你他妈瞎了!”他冲着保镖吼。
保镖捂着拳头,一脸懵:“曾总,我、我也不知道怎么……”
曾德旺抹了把鼻血,指着沈惊蛰和裴厌:“给我打!一起上!”
十几个保镖同时冲过来。
沈惊蛰抓着裴厌的胳膊,站在原地没动。
最前面的保镖刚迈出两步,脚下又是一声脆响——另一块瓷砖裂开,他踩进裂缝里,脚腕一扭,整个人往旁边倒,撞翻了第二个保镖。
第三个保镖躲开了地上的裂缝,但头顶那盏老旧的门厅吊灯忽然脱落,哐当一声砸在他肩膀上,砸得他直接趴在地上。
第四个保镖冲得太快,一脚踩在掉落的吊灯电线上,电线被他带得绷直,扯断了墙上的电表箱,电火花噼里啪啦往外冒,吓得他往后一跳,撞在第五个保镖身上。
一分钟不到,十几个保镖倒了七八个,剩下的几个站在原地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没人敢再动。
曾德旺捂着流血的鼻子,瞪着眼珠子看着这一幕,嘴张得能塞进鸡蛋。
沈惊蛰松开裴厌的胳膊,往前走了一步。
曾德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、你他妈是人是鬼?”
沈惊蛰没理他,指了指后门的方向:“你不是要拆楼吗?后头那片工地,敢去看看吗?”
曾德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最后咬牙:“看就看!老子怕你一个女人?”
他转身往后门走,几个没受伤的保镖跟上去。
沈惊蛰回头看了一眼裴厌,裴厌点了点头,跟在她后面。
——
公寓后头是一片空地,四周用铁皮围挡围着,里头堆着建筑垃圾和生锈的施工设备。空地中央立着一台老旧的塔吊,吊臂悬在半空,钢索晃晃悠悠。
沈惊蛰走进空地,扫了一眼四周。
太阳很大,照得这片空地明晃晃的,但她能看见——阴影里蹲着东西。
不止一个。
塔吊基座旁边,堆着废料的角落,生锈的搅拌机后面,都有模糊的人影,蹲在那儿,盯着这边。
她打开金手指,面板弹出:
【检测到六道冤魂,怨气浓度:极高】
【死亡时间:三年前】
【死亡原因:工地塌方被埋,尸体未被收殓】
【当前状态:锁定目标曾德旺,等待索命时机。】
沈惊蛰收回视线,看向曾德旺。
曾德旺站在空地中央,还在强撑:“看完了?看完赶紧滚!这地方是老子的,想拆就拆!”
沈惊蛰没说话,只是指了指那台塔吊。
曾德旺顺着她手指看过去,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沈惊蛰说:“你抬头看看。”
曾德旺抬起头。
塔吊的吊臂正对着他头顶,钢索在风里晃晃悠悠,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
沈惊蛰走到裴厌身边,抓住他的手。
裴厌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,没说话。
曾德旺被那咯吱声弄得有点发毛,往后退了一步,冲保镖喊:“去!让塔吊师傅把那根吊臂挪开!”
两个保镖跑向塔吊的控制室。
沈惊蛰盯着那根吊臂,又看了看裴厌。
裴厌脸色还是那么白,但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。
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撑得住吗?”
裴厌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塔吊的发动机响起来,吊臂开始缓缓转动。
但刚转了一半,忽然卡住了。
咯吱——咯吱——咯吱——
钢索绷得笔直,吊钩在空中晃得越来越厉害。
曾德旺抬头看着,脸色开始发白:“怎么回事!让他们快点!”
一个保镖从控制室跑出来,喊:“曾总!钢索卡住了!动不了!”
话音刚落,头顶传来一声脆响。
啪。
像是什么东西断了。
曾德旺抬头一看——
钢索崩断了。
那根吊臂失去拉力,轰的一声往下坠,带着断裂的钢索和吊钩,直奔曾德旺头顶砸下来。
曾德旺愣住了,腿像钉在地上,一步都迈不动。
就在吊钩要砸中他脑门的瞬间,沈惊蛰拉着裴厌往后退了一步。
但曾德旺没动。
他站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那个吊钩落下来,砸在他面前一米远的地上,轰的一声砸出一个大坑,泥土飞溅,溅了他一脸。
他没死。
吊钩落偏了。
曾德旺愣了两秒,忽然笑了,笑得撕心裂肺:“哈哈哈哈!没死!老子没死!”
他笑着笑着,忽然停住了。
因为他看见,那个坑里露出几根白森森的东西。
骨头。
人的骨头。
沈惊蛰站在不远处,看着他:“三年前埋的那六个,就在你脚下。”
曾德旺低头看着那些骨头,脸色从白变青,从青变紫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四周的阴影里,那六道模糊的人影慢慢浮现出来,围成一圈,盯着他。
曾德旺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“不、不是我的错……是意外……真的是意外……”
没人理他。
沈惊蛰拉着裴厌转身往外走。
走出空地,裴厌忽然说:“他会死吗?”
沈惊蛰想了想:“那六个人等了他三年,该有个结果了。”
身后传来曾德旺的惨叫声,一声接一声,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哭嚎。
沈惊蛰没回头。
——
走到公寓门口,她松开裴厌的手,看了他一眼。
裴厌脸色惨白,满头冷汗,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,整个人摇摇欲坠。
沈惊蛰扶住他:“撑不住就说。”
裴厌摇了摇头,嘴唇动了动,挤出两个字:“没事。”
沈惊蛰扶着他上了楼,进了501,把他放在沙发上。
她蹲在他面前,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说:“你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吗?”
裴厌闭着眼,没回答。
沈惊蛰自顾自说:“那片空地,六条冤魂,索命三年。你今天往那儿一站,它们全冲着你来了。结果呢?塔吊钢索崩断,吊钩落偏,人没死成。”
她顿了顿:“你替曾德旺挡了一劫。”
裴厌睁开眼,看着她:“我没想挡。”
沈惊蛰点头:“我知道。但你那体质,往那儿一站,什么都乱了。冤魂想索命,结果被你搅和得准头全失。鬼想害人,结果被你克得动作变慢。保镖想打人,结果被你克得平地摔跤。”
她笑了:“你说你倒霉,可跟你站一起的人,全他妈走运。”
裴厌沉默了几秒,忽然问:“那你呢?”
沈惊蛰愣了一下。
裴厌看着她:“你跟我站一起这么久,有没有走过运?”
沈惊蛰想了想,从兜里掏出那块铁疙瘩,在他面前晃了晃。
“看见没?这玩意儿,你靠近我的时候,它就涨。”
她把铁疙瘩揣回去,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
“所以你说,我是走运还是倒霉?”
裴厌没回答,但嘴角动了动。
沈惊蛰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,看着外头。
空地里,曾德旺的哭嚎声已经停了,只剩下风吹过铁皮围挡的呼呼声。
她掏出手机,打了个电话。
还是那个沙哑的男声:“又死了人?”
沈惊蛰说:“快了。你派人来后头工地,有六具尸骨,三年前的。”
那头沉默了两秒:“知道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
沈惊蛰把手机揣回兜里,回头看了眼躺在沙发上的裴厌。
他闭着眼,呼吸平稳,像是睡着了。
她走过去,把沙发上那个破毯子拉过来,盖在他身上。
然后她坐在旁边,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移动的功德提款机,”她小声说,“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”
裴厌没回答,睡得很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