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婶钱氏那拨人走后第三天,乔建国把阁楼翻了个底朝天。
“爸,你找啥?”乔豆豆仰着脖子,看父亲把一只樟木柜最底层的抽屉整个抽出来。
“个东西。”乔建国额头上见了汗,“你二婶那天一提祖宅,我想起一桩事。当时没在意,这两天越想越不踏实。”
他从抽屉最里头,摸出一个用油纸包了三层的纸卷。抱下来,搁在饭桌上,一家人围拢过来。
油纸揭开,里头是几张发黄的纸。最上头一张,是地契。宣纸的,边角都磨毛了,上头的字是毛笔小楷,还盖着一方暗红的官印。
“爷爷留下的?”乔知夏问。
“你爷爷的手迹。”乔建国小心地把地契展开,用四个茶杯压住四角,“我搬进城的时候,你爷爷把它塞给我的,说,‘老三,这个你收着,你是家里的账房脑袋。’那时候我腿刚坏,一家子要活命,这张纸我包了三层,塞进柜子最底下,一搁就是这些年。”
地契上写着:乔家祖宅,坐落村东,东至官道,西至周家院墙,南至自家院墙,北至……
乔建国的手指停在“北至”那一行上。
“咋了?”母亲凑过来。
“不对。”乔建国皱着眉,又从纸卷里翻出另一张纸,那张更旧,纸色深,是老契,民国年间的。他把两张并排铺开。
乔知夏两份都看了。问题一眼就看出来了。
老契上写:北至自家院墙外三尺滴水。
新契上写:北至自家院墙。
“少了个‘外三尺滴水’。”乔知夏说,“爸,这两张契,是同一处宅子?”
“是同一处。”乔建国的脸色不好看,“我打小在那宅子里长大,我记得的。北边那三尺,是咱家的滴水檐地,跟我家院墙外头,还该有三尺宽的空地。老契上写着,新契上没了。”
“那三尺地,现在是什么?”母亲问。
乔建国不吭声。过了半天,他说:“是你大伯家北屋的后檐。”
饭桌上静了一会儿。
“当年是怎么回事?”乔知夏问。
乔建国把两张地契的日期指给她看。老契是民国的,新契是五十年代初重新登记换的。
“换契那年,你爷爷还在。”乔建国说,“我也才十来岁,记不真了。就记得那年你大伯要翻盖北屋,把屋基往北挪了,占了那三尺。我爹,你爷爷,为这事儿跟你大伯吵过一架。后来……后来就不吵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吵了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乔建国摇头,“就记得吵完没几天,你爷爷从县里请了个写文书的先生来家里,关起门说了半晌话。再后来,新契就下来了,写的就是‘北至自家院墙’。你爷爷到死没再提这茬。你大伯家的北屋,就那么盖起来了。”
乔知夏把新契又看了一遍。契上的字迹工整,不像爷爷的手笔,是外人代写的。落款处有爷爷的签名和手印。
“爸,”乔知夏斟酌着,“你的意思是,爷爷当年,是让出去了?”
乔建国半天没答。他把地契小心地卷起来,卷到一半,停了手。
“我年轻时候也疑心过。”他终于说,“有一回我旁敲侧击地问过你爷爷,那三尺地的事儿。你爷爷就回了我一句,‘手心手背都是肉,老大要起屋娶媳妇,三尺滴水地,让他又怎样。’我说那也得立个字据,说明是借是让。你爷爷把烟袋锅子一磕,说,‘一家人,立什么字据,寒碜。’”
“所以什么都没有。”乔知夏说,“口头让的。”
“口头让的。”乔建国把地契卷好,重新用油纸包上,“这些年我不提,一是我搬出来了,二是……爹说让的,就是让的,我一个当儿子的,翻爹的旧账,不孝。”
乔知夏没接话。她把那两份地契摆回桌上,又摆开看了一遍。
“爸,我问一句。”她说,“爷爷说‘让他又怎样’,这话没毛病。可‘让’,也该有个让的样子。白纸黑字写一句‘北墙外三尺,让与长子’,爷爷签个字,完事了,谁也没话说。为啥要专门请个先生来,把新契上的字直接改了?让三尺地的事,犯不上把契上的边界改掉,契上一改,那三尺就不是‘让’了,是‘从来就没有’。”
乔建国愣住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爷爷要么是让人哄了,要么是有什么事,不得不这么办。”乔知夏说,“爷爷自己那样说,是给你们弟兄听的。可那张新契不是爷爷写的,是先生写的。爷爷签的字,画的押,中间隔着一道先生。”
屋里静了。豆豆趴在桌边看那两张老纸,听不大懂,但不敢吱声。
母亲先开了口:“建国的意思我明白,爹留的话,翻旧账不孝。可丫头这话也有道理,你想想,你爹当年,是那种办事含糊的人吗?你家的家底,当年是你爹一把抓的,粮囤上把锁,钥匙不离身。那样精细的一个人,让三尺地能不立字据?”
乔建国坐在那里,手一直按在地契卷上,不说话。
“这事我记下了。”乔知夏拿出她的账本,翻到后面,“爸,地契放你这儿还是我这儿?”
“你收着。”乔建国把纸卷推过来,“我如今看的,是手艺,是木头。纸上的事……你看得住。”
“那我有个不情之请。”乔知夏说,“这事,眼下不动。第一,爷爷到底怎么想的,咱们不知道,贸然去问大伯,等于把二婶那天没吵成的架接着吵。第二,”她顿了顿,“二婶那天张嘴就要‘看管祖宅的钱’,你细品。她怎么就笃定,祖宅是大伯家独一份的、咱们家沾不上边?”
乔建国抬起头。
“她那天的话,不光是讹钱的话。”乔知夏合上账本,“是大伯家这些年,一直把祖宅当成他们家的东西,理直气壮。理直气壮的底气从哪儿来?就从这个‘从来就没有’的三尺地来?还是从更深处来的?我不知道。所以先放着,等哪天有机会回村,我去看一眼,把当年那个写文书的先生,也找着问一问。”
“先生怕是不好找了。”乔建国说,“那得是三十年前的事。”
“三十年前的人,村里八成还有活着的。”乔知夏把账本和地契一起收进她的抽屉,上了锁,“爸,我就是把话放这儿,事不用急。您那榆木八仙桌,明天该上第二遍漆了。”
乔建国看着女儿锁抽屉的手,忽然说:“知夏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爷爷要是看见你这样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摆了摆手,起身回屋了。
夜里,乔知夏在灯下把两份地契又对着看了一遍。老契上“外三尺滴水”五个字,墨色深,笔画利索。新契上那一行,字写得圆熟,是市面上代写文书先生的路数。
她又翻出账本,在“槐树屯”“二丫”那几行待查的下头,添了新的一行:
祖宅北三尺,老契有,新契无。爷爷的话和契对不上。中间隔着一个写文书的先生。
写完,她吹了灯。
黑暗里,里屋传来豆豆均匀的呼吸声,父亲那边一声轻轻的咳嗽。乔知夏睁着眼躺了一会儿,脑子里把爷爷、大伯、三尺地、二婶的嗓门,过了一遍,又一遍。
睡着之前,她想起最后一个问题:爷爷当年请先生写契,关起门说了半晌话。半晌的话,说的是什么,先生知道,爷爷知道。
死人不开口。可先生要是还在,就是个活口。
她翻了个身。明天先出摊,攒钱要紧,回村的事,等贺行舟的卡车有空了再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