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摊的日子照旧,可摊位变了地方。
乔知夏那天推着货到集市西头,愣在原地,她家那个摊位,紧挨着街口、荣军院感谢信就贴在边上那个位置,被人占了。占了摊位的是个卖布的中年汉子,货架子都支好了,一卷卷布匹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师傅,”乔知夏上前,“这位置,是我们家的。”
“我批的。”卖布的汉子头也不抬,“市管所分的。”
“我们家用这个位置一个多月了,摊位登记在我名下。”
汉子从货架子后头摸出一张纸,在她眼前晃了晃:“看见没?条子。市管所王干事批的。你的登记?拿来看看。”
乔知夏手里没条子。她家那个摊位,是当初出摊时跟集市管理所登记过的,登记簿在所里。
这时候柳婶从隔壁凑过来,把她拉到一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丫头,昨儿后晌的事。我亲眼看见,你家二婶,拎着两瓶酒、一包点心,进了市管所。今儿一早,这位置就换人了。”
“钱氏?”乔知夏皱眉,“她怎么知道我们摊位在哪?”
“上回打秋风来的时候,跟街坊打听了个遍呗。”柳婶叹气,“你家出息了,眼红的人多了去了。丫头,我跟你说,那卖布的是她娘家镇上的远房亲戚,这事明摆着的。”
乔知夏按着集市的老规矩,摊位按登记来,先到先得,登记在册,谁也不能撬。可人家手里有“条子”。
市管所就在集市的东头。乔知夏过去的时候,所里刚开门。柜台里坐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,正端着茶缸子看报。
“同志,我找王干事。”
“王干事出去了。”年轻人眼皮没抬,“什么事?”
“摊位的事。我们家在西头那个摊位,登记在我名下,昨天被人占了,占摊的人说,是王干事批的条子。”
“批了就是批了,问什么。”
“登记在册的摊位,能随便批给别人吗?”
年轻人这才放下茶缸,上下打量她:“你是……”
“乔知夏。西头十七号摊位,登记人。”
“等王干事回来吧。”他把报纸又拿起来了。
“那行。”乔知夏没走,“我等着。顺便问一句,摊位调整的批条,所里有没有登记?批给谁、什么时候批的、谁签的字,这些,登记簿上有没有?”
年轻人翻报纸的手停了停:“问这么细干什么?”
“我是登记的摊主,摊位没了,我得知道怎么回事。”
正说着,门外进来个人,四十来岁,穿一身半旧的制服,胳膊底下夹着个文件夹,从旁人的招呼声里,乔知夏听出来这就是王干事。
“王干事,正好。”乔知夏迎上去,“我是西头十七号摊位的登记人乔知夏,我摊位昨天被人占了,占了的人说,条子是您批的。我想问问,这是怎么回事?”
王干事把文件夹往柜台上一放,看了她一眼:“你就是乔家那个丫头?”
这话的味道不对。乔知夏心里有数了。
“是我。”
“你的摊位,调整了。”王干事说,“集市要统一规划,西头那一片,要做成布匹百货专区,你的旧货摊,跟规划不搭,挪到东头去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定的规划?”
“就这几天。”
“那卖布的是昨天下午进的摊位。”乔知夏说,“规划是‘就这几天’定的,他消息比我还灵?还有,要做成布匹专区,该是布匹摊搬进去才对,怎么是先把我这个旧货摊撬了,给一个卖布的腾地方?”
王干事的脸色变了变:“小丫头,话别说这么难听。规划就是规划。”
“行,那我不说难听的。”乔知夏说,“我就办个正事。我摊位是登记在册的,登记簿上应该有我的名字。今天摊位被调整了,麻烦您把这几样东西给我看看:调整的批文、规划的文件、还有我原先的登记记录。”
“看什么看!”王干事的声音大了,“所里的事,轮得到你一个卖破烂的来查?”
“轮得到。”乔知夏不退,“集市管理所管的是市场秩序,摊位登记是所里立的规矩。规矩要是不作数了,得有个说法。要么给我看文件,要么给我退登记。”
所里安静下来。那个年轻职员端着茶缸,眼睛在王干事和乔知夏之间转。
“退登记是什么意思?”王干事眯起眼。
“登记作废,摊位费退我,往后我家不进这个集市。”乔知夏说,“但我出这个门之前,会去县工商局问问,集市的摊位管理是不是这么个管法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王干事。”乔知夏放缓了声音,“我知道您为难。我的摊位,是不是有人跟您打了招呼?两瓶酒一条烟,还是别的什么?我不问。我也不想闹大。荣军院的感谢信还贴在我摊位边上,管理所的所长前两天还在街上夸我们家拾金不昧,这会儿把我家摊位撬了给送礼的,传出去,不好听吧?”
王干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半天没说话。
“这样。”乔知夏说,“您也不用现在给我答复。我三天后出摊前,来听个准信。摊位要么还我,要么,给我个书面的说法,为什么调整,依据什么文件,谁签的字。白纸黑字,我好拿着去县里问。”
“你说去县里就去县里?”王干事缓过劲来,“你一个丫头片子,”
“我拿军功章跑了五十里地,还给了荣军院的老功臣。”乔知夏说,“王干事,县里认识我的人,可能比您想的多。”
她把话说完,转身出了市管所。
回到集市,母亲和乔豆豆已经在东头的角落里,把摊子勉强支起来了。那个位置偏,挨着厕所,过道上人少了一多半。
“咋样?”母亲问。
“三天。”乔知夏说,“三天内要么还摊位,要么给我书面的说法。”
“能行吗?”母亲忧心,“人家官字两个口……”
“妈,你别管这个。”乔知夏帮着把货摆开,“今天咱先试营业。豆豆,你眼睛尖,去街口溜达溜达,看看那个卖布的什么时候收摊、跟谁搭话,都记着,回来学给我听。别让人看出来。”
“得嘞!”豆豆一溜烟跑了。
上午,摊子在角落里生意平平。晌午的时候,柳婶又过来了,往乔知夏手里塞了张纸条。
“丫头,我托人抄的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卖布那汉子,叫什么、哪个镇的、跟钱氏什么亲戚,我让人打听清楚了,都在上头。还有,他那个条子,我见过一眼,日子是前天。说是条子上的日子是前天,可前天王干事根本不在所里,进城开会去了,所里就一个看门的。”
乔知夏看着纸条,眼睛亮了。
“婶,这事,还有谁知道?”
“就我,还有对门卖针头线脑的老孙婆子,她男人跟王干事一个村的。”柳婶说,“你要用,我们给你作证。你家丫头给我家丫头他二舅家那孩子寻过药方子,这个情我一直记着呢。”
乔知夏把纸条收进兜里。
“婶,先不急。”她说,“我等他三天。他要是不给说法,这纸条,加上您和孙婶的证词,加上登记簿,我就一并拿到县里去。”
“行,你自己掂量。”柳婶点头,“还有,那卖布的今天下午我去看了,他跟街口一个收摊位费的临时工咬过耳朵,指不定还要使什么坏,你自己留神。”
乔知夏点点头,坐回摊子后头。她把摊位登记那天交的登记费收据从贴身口袋里摸出来看了看,收据还在,编号、日期、经手人签章,一样不缺。
她把收据重新收好。三天,说长不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