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期限的头两天,乔知夏没闲着。
她没去市管所闹,也没到处喊冤。她做的是买卖,用的也是买卖的法子——老主顾。
头一天上午,摊子在东头角落里支着,来的老主顾一个接一个,进门先问一句:“丫头,你家咋挪这旮旯来了?”
“摊位叫人撬了。”乔知夏一边给人拿书一边说,语气平平的,跟说今天天气一样。
“谁这么缺德?!”
“撬了就撬了,我等市管所给说法。”她说,“各位婶子大爷,我不求别的。我在这集上做买卖,登记在册,摊位费一交没欠过,如今摊位没了,我想讨个公道。往后要是所里来人问起,劳烦各位替我说句实话,我这摊子,开多久了,买卖做得规矩不规矩。”
“这还用说!”买书的赵老先生说,“你家丫头收着军功章跑五十里送荣军院,我在街上活了六十年,头一回见做买卖这么做人的!要问,我头一个说!”
话是这么说,乔知夏心里有数。嘴上说说容易,真到用的时候,得有东西压着。
第二天,她办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她揣着柳婶给的纸条和那张登记费收据,又去了一趟市管所。王干事没露面,那个年轻职员收了她的话:“我今天来,是把这个留下的。”她把一页纸放在柜台上,是她的陈述:十七号摊位登记在册,某月某日交费,经手人是谁;某日摊位被占,占位人持批条一张,条上日期为某日,而该日王干事在县里开会;现要求所里出具调整摊位的书面依据,三日后上门听取答复。落款,登记摊主乔知夏,年月日,还按了个手印。
“这……”年轻职员捏着那张纸,脸上为难。
“麻烦您转交王干事。”乔知夏说,“我后天上午来。”
第二件,她去了一趟邮局,往邻县荣军院寄了一封信,收信人写的是陈伯。信里说了摊位的事,请老院里给开一份证明,证明她乔知夏是何等人家、做何等买卖,如是属实,望集市管理所酌情。她没敢求太多,就是想借个声势。
信寄出去,她自己都没把握。荣军院跟集市八竿子打不着,凭什么管这闲事?
可第三天一早,答案来了。
乔知夏到集市的时候,还没把摊子支起来,就见东头街口停了一辆带篷的马车。车上下来的,是荣军院的管事干部,胳膊底下夹着个牛皮纸袋,身后还跟着两个院里的老人,其中一个,就是拄拐的陈伯。
“乔丫头!”干部隔着老远就喊,“你这信写得我们院里一宿没睡踏实!你说说,什么事!”
乔知夏又惊又臊,惊的是人真来了,臊的是她那封信里的措辞实在算不上客气。她赶紧迎上去,把陈伯扶到凳子上坐了,倒了热水,一五一十把摊位的事说了。
“……就是这么个事。”她说,“我本想着,让院里出个证明就成,没想到……”
“证明?证明哪够!”干部把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放,“我这趟来,一是送证明,院里盖了章的。二是陈伯非要跟着来。他说了,他说,”干部看了一眼老爷子。
陈伯喝了口水,慢悠悠开口:“我说,丫头替我们老周家跑了一趟腿,把章子送回来了,一分好处没收。这年头,这样的人家,叫人这么欺负?我得来看看,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,敢这么办事。”
周围的摊主、赶集的,呼啦一下围上来一圈子。陈伯的名头,集市上早传开了,荣军院的老功臣,四八年背过三个伤员的主儿。
正热闹着,市管所的人也到了。来的不是王干事,是所长本人,姓孙,五十来岁,脸色不好看。他身后跟着垂头耷脑的王干事。
“乔知夏同志。”孙所长在摊子前站定,“所里重新核查了十七号摊位的批条。情况是这样:批条日期有误,登记程序有漏洞,摊位调整的依据不足。今天起,摊位恢复你的登记。耽误你两天买卖,所里按天数,给你补偿。”他顿了顿,“王干事另有处理。”
王干事站在后头,脸憋得通红,一声没吭。
“所长。”乔知夏说,“补偿就免了,两天买卖,我认了。我只有一个要求——往后集市的摊位调整,能不能立个规矩?登记在册的摊位,调整之前,先知会登记人本人,给个说法。别让做买卖的,一觉醒来摊位就没了。”
孙所长看了她一会儿,点头:“这个要求,合理。所里立章程。”
“成。”乔知夏说,“那就谢过所长。”
事情到这儿,本该散了。可围观的人没散,孙所长也没走,他绕到摊子前,把那几张翻新的椅子、上了漆的八仙桌看了一遍。
“这都是你家自己收拾的?”
“我爸的手艺。”乔知夏说,“老榆木的桌子,收来的时候漆皮都掉光了,我爸花了三天,重新上的漆。”
孙所长围着桌子转了两圈:“我家里有张同样的桌子,扔在杂物间好些年,一直想找手艺人看看,能不能救。”他看了乔知夏一眼,“能不能……”
“您要是不嫌弃,拉来我们看看。”乔知夏说,“看得上,才收钱。看不上,分文不取。”
孙所长点点头,留下话,明天就把桌子送来。
人散了,摊位回到西头老地方。乔知夏一家人把货重新码好,那张感谢信还贴在摊位边上,被人摸得边都卷了。
晌午的时候,出了一件小事。
卖布的那个汉子,收了摊,绕到乔家摊子跟前,站了半天。他脸上挂不住,讪讪的,想说什么又开不了口。
“师傅。”乔知夏先开口了,“您那批布,是从哪个镇上进来的?”
汉子愣了:“咋、咋了?”
“我们收旧货,常跑乡下的镇子。”乔知夏说,“您要是不嫌,往后乡下收着老布、老料子,我给您捎话,您来看看,兴许能配上对。”
汉子张着嘴,半天说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不记恨我?”
“您拿着批条来占摊,条子是人家批的,不是您批的。”乔知夏说,“要恨,我恨不开规矩的那个人。您往后本本分分做买卖,咱就是街坊。”
汉子站了一会儿,重重点了个头,走了。
“姐。”豆豆在旁边看得直眨眼,“你可真行。”
“记恨不值钱。”乔知夏把最后一摞书码齐,“买卖才值钱。他一个卖布的,占了摊也就做买卖,跟咱无冤无仇。真正该掰扯的,是批条子那只手。”
下午,日头偏西,摊子上的货去了大半。母亲数着钱,数到一半停了:“知夏,今儿……进了五十八块。”
“比挪摊前还多。”乔知夏说。
“凭啥啊?”母亲不信,“前两天在东头,一天十几块都难。”
“凭这一上午围着咱摊子的人。”乔知夏收拾着摊子,头也没抬,“妈,集市上做买卖,一半卖的是货,一半卖的是名。今儿这一出,全集市的人都看见了两样东西:一是市管所把咱的摊位还回来了,二是荣军院的老功臣专程给咱站台。这两样,多少钱买不来。”
母亲把钱收好,半天说了句:“那钱氏那头……”
“她能不知道吗。”乔知夏笑了一下,“今儿这动静,镇上今晚就能传到她耳朵里。她要是识相,往后该绕着咱家走了。”
收摊的时候,陈伯那辆马车还没走。老爷子非要看一眼她家的货,拄着拐,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看过去。走到墙根,他站住了。
那儿摆着一口旧木箱,正是当初装着军功章的那口。乔知夏一直留着,没舍得卖。
“这箱子……”陈伯伸手摸着箱盖上的铜皮,摸了好一会儿,“跟长生家那口,一个模子。”
“就是那口。”乔知夏说,“陈伯,我留着它。您要是想……”
“你留着。”老爷子收回手,摆了摆,“装过那章子的箱子,落在你手里,挺好。往后它要真能‘说话’,”他看了乔知夏一眼,浑浊的眼睛里有点说不清的意味,“让它多为你说几句。”
乔知夏扶着他上马车,心里咯噔了一下,但脸上没露。
马车走了。豆豆凑过来:“姐,老爷子最后那句话啥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乔知夏把那口箱子搬上三轮,用绳子捆好,“老人们说话,都爱留半句。”
三轮车吱吱呀呀地往家去。夕阳把整条集市的街照得通红,摊位边上那张感谢信,在风里掀了掀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