摊子上货走得快,乡下收货的频率就得跟上。乔知夏算了笔账:雇三轮来回跑邻县,一趟车钱加人力,比搭货运站的卡车贵出一截,还慢。
这回孙所长送来修的那张桌子,她爸修得利索,人家一高兴,介绍了两户人家的旧家具来。货多了,运输就成了正事。
这天收了摊,乔知夏骑车去了货运站。
货运站在城北,一片开阔的空场,停着七八辆卡车,机修棚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。贺行舟那辆墨绿卡车停在角落,车头盖掀着,他半个人探在里头,手里攥着扳手。
“贺师傅。”
贺行舟从车头后头直起身,额角一道油污,看见是她,抹了把脸:“来了。又收着大件了?”
“今天不送货。”乔知夏说,“谈个事。”
“谈事?”他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撂,从车里跳下来,蹲在空场边的石墩上,从兜里摸出个军用水壶,拧开灌了一口,“说。”
“我想跟你定个长期合作。”乔知夏说,“往后我家收货、出货,邻县这条线,固定搭你的车。一个月,少说四趟,多说七八趟。量大的日子,单独包车。”
贺行舟拧水壶盖的手停了停。他抬眼看了她一下,又低头把盖子拧紧了。
“你们家买卖,做到这个份上了?”
“摊位稳了,货走得快。”乔知夏说,“我算过账。零搭车,一趟我按人头货量给钱,给得零碎,你跑一趟捎我一个人,也挣不了几个子。定长期的,你有了固定活儿,我有了固定车,两边都省事。”
“你先说说,你想给多少。”
“按市价。”乔知夏说,“零搭的价,你报。”
贺行舟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一个烟头,他没抽烟,就是碾着玩。
“零搭的价,人货混装,五毛一位,大件按件另算。”他说,“你要定长期……”
“长期就按长期的路数。”乔知夏接话,“你给个数。”
贺行舟盯着她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一下:“跟人谈买卖,都是你先出价吧?哪有让卖主先开腔的。”
“因为我不懂行情。”乔知夏说,“运费我不懂,你懂。我先出价,出高了是我亏,出低了你看不上,往后合作不长。你出,我掂量。”
“行。”贺行舟想了想,“长期合作,一个月四趟打底,邻县这条线,我给你按市价落两成。”
乔知夏愣了。
货运这行的行情她这阵子摸过:零搭贵,包月便宜,可再便宜,也没听说过直接落两成的。落两成,等于他白干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“什么为什么?”
“这个价,你挣什么?”
贺行舟把水壶往石墩上一放,抬手指了指那边的机修棚:“你当我这车是白来的?这车是站里的,我给站里交份子。份子是死的,跑多跑少都是那么多。你给我的是活钱,你这四趟是白添的,我搭上你,等于多挣四个活钱。落两成给你,我落八成,站里的份子一个子没多交。这账,你算不明白?”
乔知夏把他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又对了对自己打听来的行情。他说的不是假话,份子钱是死的,这倒是真的。可落到两成,还是让得太多了。
“不对。”她说。
“哪不对?”
“你这车,”乔知夏朝车头扬了扬下巴,“我刚才进站的时候看了。前轮的胎,磨平了。机修棚里那几个老师傅我也问了一句,说你这车,火花塞该换了,机油也该换了,你一直拖着。”
贺行舟脸上的笑没了。
“你拖着不保养,不是没钱,是舍不得。”乔知夏接着说,“落我两成的价,你这八成,回头还得填进这车里。你这么报,是图跟我做长久,先把价压到底,把人拴住。可你这么拴,撑不了几个月,车先趴窝。”
空场上安静了几秒。机修棚里的敲打声还在响。
“你连我车胎都看了?”贺行舟说。
“我连着看了三回。”乔知夏说,“上回去槐树屯,车开到半道,方向盘就有点飘,你握得比平时紧。我坐副驾,感觉得出来。”
贺行舟盯着那辆车看了半天,忽然泄了口气似的,往石墩上一坐:“知道了,那价格重新说。”
“不用重新说。”乔知夏说,“我说个数。市价,一分不落。然后,我每月多给你一成。”
贺行舟转过头来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市价,再加一成。”乔知夏一字一句,“这一成,专项。你拿这钱去换胎、换火花塞、换机油。车保养好了,跑得稳,我坐得放心,我的货也磕碰得少。这钱不是给你的,是给这辆车的。”
贺行舟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“货运行里,我打听过。”乔知夏说,“车是司机的命。可十个司机,九个舍不得给车花现钱——钱要养家,车还能凑合。你不一样,你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,你都舍不得,可见是真紧巴。”
“谁紧巴了。”贺行舟把话顶回来,语气却虚了,“我这叫……细水长流。”
“细水长流,流到车报废,就得换车。换一辆车多少钱?”乔知夏说,“你算不过来这笔账?”
贺行舟被噎得说不出话,半晌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:“乔知夏,你这张嘴,去市管所搅和一摊子事还不够,上我这儿来了。”
“搅和?”乔知夏说,“孙所长今天还托人捎话,说那桌子修得好,他们所里往后旧家具,都认我家。”
“得得得。”贺行舟摆手,“说正事。你说的——市价加一成,这价,你亏了。市价就是市价,凭什么多给一成?我落你两成你不干,你反手加我一成,你这账怎么算的?”
“我的账这么算的。”乔知夏掰着指头,“第一,你的车不出岔子,我的货就少受损失,这一成是保险钱。第二,你车况好,路上就快,我一趟货早到半天,摊上就多卖半天。第三,”她顿了顿,“你上回送我去槐树屯,那天你本来该歇班的。”
贺行舟的手在石墩上按了按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该歇班。”
“站里排班表贴在墙上,我进大门的时候看见了。”乔知夏说,“那天,你的名字在歇班那栏里。”
空场上又静了一会儿。远处有机修师傅扯着嗓子喊人递个东西,喊了两声没人应,自己骂骂咧咧地去了。
“行了。”贺行舟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灰,“价就按你说的。市价,加一成,一成专项进车。丑话说前头,这钱我要真没花车上,你随时查,查着了,合作作废,我补你双倍。”
“查着了不用你补。”乔知夏说,“我直接去找站长。”
“你倒是哪儿都敢去。”
“你倒是哪儿都拦不住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下,谁都没绷住,各自别开了脸。
“协议写不写?”贺行舟问。
“写。”乔知夏从挎包里掏出两张纸,又掏出笔,“我拟了个草稿,你过目。跑货的线、趟数、结算的日子、市价按哪个月哪份行情为准,都写里头了。专项那部分,单列一行,凭修车的票据结算。”
贺行舟接过去,一条一条看得慢。看到一半,他抬头:“连票据都想到了。”
“做买卖的,账上清楚,人才处得久。”乔知夏说,“账上一糊涂,处不了仨月。”
他看完最后一行,蹲回石墩上,把纸铺在膝盖上签了字,又推回给她:“给你。”
乔知夏签了自己的名字,递他一份,自己收一份。
“对了。”贺行舟忽然说,“下个月中,我跑一趟西边山里,送农机配件。你们要收山货旧货,可以搭车。那边有个老林场,前些年撤了,留下的东西不少,门板、柜子、还有些铁家伙。没人要,贱得很。”
乔知夏的眼睛亮了:“林场?”
“老林场。”贺行舟说,“空了好几年了。守林场的那个老头,我认得,人不坏,就是闷。你要去,我给你引荐。”
“去。”乔知夏把协议折好收进挎包,“这个事,定下了。”
“定了。”贺行舟拎起水壶和扳手,往车头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乔知夏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一成。”他说,“下回别跟人这么谈买卖。你这么谈,好人念你的好,碰上不讲理的,转脸就得把你这情分当成理所应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乔知夏说,“所以这一成,我只给你一个。”
贺行舟愣了一下,没接话,转身钻回车头底下去了。扳手又响起来,叮叮当当,比刚才利索。
乔知夏推着自行车出站。走到大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,那辆墨绿卡车停在夕照里,车头的盖板敞着,两条腿露在外头。
她蹬上自行车,往家去了。到家第一件事,翻开账本,写:运输合作,月结,贺行舟。加一成,专项养车。下月中,西边老林场,收货一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