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底这天,乔知夏收了摊,把账本、钱袋、票据在饭桌上一样一样摆开。
“开账。”她说。
母亲把碗筷收了,擦净桌面。父亲搬了凳子坐到桌边,豆豆早就蹲在旁边,眼睛盯着那个钱袋。
这个月的账,乔知夏记了整整大半本。摊上的零售、孙所长介绍的两户人家修家具的活儿、乡下收货转手批给卖布汉子的一批老料子、还有替人代卖抽的成,一笔一笔,全在里头。
“先说支出。”乔知夏翻着本子,“摊位费、三轮车的修补、进货的本钱、爸妈的药钱、豆豆的铅笔本子、家里粮油——这个月统共支出去四十七块三毛。”
“收呢?”母亲问。
“摊上零售五十九块四毛,修理活儿收了二十一块,代卖成钱八块二毛,乡下转手那批货赚了一十六块。”乔知夏顿了顿,“加一块儿,进项一百零四块六毛。”
饭桌上安静了两秒。
“多少?”父亲的凳子往前挪了挪。
“一百零四块六。”乔知夏把最后一页转过去给他看,“去掉支出的四十七块三,再留出下个月的周转钱,这个月,净剩五十六块。家里原有的五十六块,加上这个——”她把钱袋往桌子中间一推,“现在,一百一十二块。”
豆豆“哇”了一声,伸手就要去拎钱袋,被母亲一巴掌拍在手背上。
“钱不许上手,先听你姐说。”
“妈,”豆豆捂着手背,“我就掂掂!我还没掂过一百多块钱呢!”
“掂什么掂,又不是你的。”母亲嘴上这么说,眼睛也没离开那个钱袋。
父亲伸手,从钱袋里捻出一张十块的,对着灯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他捻的时候手很慢,像是在确认这钱是真的。
“老乔家,”他慢慢地说,“祖上到现在,没一次摸过这么多现钱。”
这话没人接。屋里静了一下,母亲别过脸去,起身给每个人的茶碗里续了水,才又坐回来。
“所以,”乔知夏等大家缓过这个劲,才接着说,“今天开账,还有第二件事。分红。”
“分红?”豆豆眼睛瞪圆了,“咱家还分红?”
“买卖有买卖的规矩。”乔知夏说,“这个月能挣到钱,不是哪一个人的功。爸修的家具,占了两成多的进项;妈守摊、管家里,我和豆豆才能腾出手跑外;豆豆看摊、记账、盯梢,一样没落下。钱挣了,光搁在钱袋里,就是个死数。分下去,人人手里有活钱,人人下个月才有劲头。”
“要分多少?”母亲问。
“分三成,三十来块钱。剩下的滚进本钱。”乔知夏说,“分法我也想好了,爸妈是老股,一人拿四成。”
“我们拿什么拿。”父亲摆手,“家里的钱不都是家里花——”
“爸,这是两码事。”乔知夏说,“家里的钱是买卖的本钱,您的钱是您的钱。您拿了钱,想给自己买瓶好酒,想给妈扯块布,那是您自己的事,不用跟谁请示。”
父亲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母亲在旁边低着头,手里的抹布绞了一圈又一圈。
“剩下的两成,”乔知夏接着说,“我和豆豆按劳分。我拿一成半,豆豆拿半成——豆豆半成是三块钱,别嫌少,你一个月的活儿,摊上记账两块、看摊一块,值这个数。往后你能干的多了,再涨。”
“三块!”豆豆蹦起来,“姐,三块我能买多少糖豆!”
“三块钱不是让你买糖豆的。”母亲瞪他。
“买一半糖豆,一半存着。”乔知夏说,“豆豆,你也开个账本。我教你记,你自己的钱,进来多少、花出去多少,记清楚。往后你的账,自己管。”
豆豆挺起胸脯:“那我可就是有存款的人了!”
分红当场就分了。父亲的那份,他捏在手里数了两遍,抽出两块,塞给母亲:“扯块布,你那件褂子袖口都磨透了。”母亲推了两回没推掉,收了,又从自己那份里抽出一块,压在豆豆的糖豆钱上头:“买铅笔,买本子。开学要用。”豆豆捧着四块钱,郑重其事地找了个铁皮盒子装起来,藏进他床底下那 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窟窿里。
母亲自己剩的钱,她数了一遍,用旧手帕包好,塞进贴身的衣兜,按了按。
一家人的热闹劲儿过去,乔知夏把话头引到正事上。
“钱分完了,说下一步。”她说,“一百一十二块,留在钱袋里是死钱。得让它转起来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父亲问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乔知夏说,“存银行太慢,添货是老路子,摊上现在货不缺,”
“姐!”豆豆从床底下钻出来,头发上挂着灰,手举得老高,“我想到了!”
“想到什么了?”
“缝纫机!”豆豆跑回桌边,“就供销社橱窗里那台!蝴蝶牌的!我天天路过都看一眼!姐你想啊,爸修桌子,修椅子,可桌椅修得再好也是死物。要是有一台缝纫机——妈会踩缝纫机,我妈在娘家就会!旧衣裳改新衣裳,缝缝补补,摊子上还能做座套、椅垫,卖布的顾大叔那儿现成的布头,便宜收!”
屋里静了。
豆豆被看得有点发毛,声音小下去:“我、我就是随口一说……”
“你没随口说。”乔知夏看了他一会儿,“你怎么知道妈会踩缝纫机?”
“上回听妈跟柳婶念叨的。”豆豆挠头,“妈说在娘家当姑娘的时候,一台缝纫机踩得飞起,全村的姑娘里数第一……”
母亲的手在衣兜上按着,脸上有点挂不住:“多大点陈年旧事,也值得说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那机器,是好东西。我陪嫁那年,最想要的就是一台,我娘说……说不配。”
后半句说得含糊,谁也没追问。
父亲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没点着,就那么攥着:“一台蝴蝶牌,现在什么价?”
“我打听过。”乔知夏说,“供销社一百三十六块,要工业券。二手的,品相好的,八十上下。”
“八十……”父亲咂了咂嘴,“这月买不起。”
“这月买不起,下个月呢?”乔知夏翻开账本,在空页上划拉,“我算给大家看。摊上现在的净利,一个月五十来块。加上缝纫机的活儿,妈一天改三件衣裳、做两个椅垫,一件挣两三毛,一个月下来,少说添十几块。两个月,机器钱就回本了。回本之后,挣的都是净的。”
“机器能回钱,”父亲说,“可谁管卖?改出来的东西,光靠咱摊子搭着卖,量上不去。”
“卖布的顾师傅。”豆豆抢着说,“他摊上就缺这个!好些人买布就问能不能做衣裳,他说不会,客人扭头就走!我看见过!”
乔知夏看了豆豆一眼。这小子平时看着光知道吃糖豆,眼睛是真没闲着。
“顾师傅那边我去谈。”她说,“咱们出活儿,他的摊子代卖,成钱对半或者四六。他有布头,咱们低价收来做椅垫,成本再压一截。妈的手艺加上他的摊子,这个事能成。”
母亲一直没说话。等他们把话说得差不多了,她才开口,声音不大:“机器的事……先买个二手的。”
“妈?”
“我十几年没摸机器了。”母亲说,“手生了。头一个月的活儿,别指望我。先拿二手的练手,练出来了,挣着钱了,再换新的、好的。”她抬起头,眼睛扫了一圈桌边的人,“咱家挣的是辛苦钱,一分是一分。机器可以先旧,手艺不能糊弄。”
“成。”乔知夏当场在本子上记下,“下月计划:二手缝纫机一台,预算八十。妈练手,我谈顾师傅。豆豆,”
“在!”
“你负责一件事。”乔知夏说,“每天去顾师傅摊上转一圈,看什么货走得快,什么布头剩得多,回来报给我。你那个铁皮盒里的钱,也归你自己记着,这是你的买卖底子。”
豆豆立正似的站直了:“包在我身上!”
夜里,一家人散了,乔知夏在灯下把账本的最后一页写完。她看了看这页的开头,一个月前,这家里的现钱是五十三块,是垫在命根子上的钱。现在是一百一十二块,是能生出钱的钱。
她合上账本,吹了灯。隔壁屋里传来母亲翻身的动静,还有一句压得很低的、像是自言自语的话:“缝纫机……踩缝纫机喽……”
乔知夏在黑暗里笑了一下,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