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柳婶带来的。
这天上午,摊子上的生意刚开张,柳婶拎着菜篮子路过,脚下一拐,到了乔家摊子后头,也不坐下,就那么站着挑拣摊角上一对旧烛台,嘴皮子没停。
“丫头,你们老宅那边,出事了。”
乔知夏手上包书的动作没停:“什么事?”
“你家大伯,要卖祖宅。”柳婶把烛台放下,拿起另一个,“镇上赶集的人传的,说得有鼻子有眼。说是宅子都挂出去了,托了中人,价钱要得急,谁家现钱足,恨不得当月就过户。”
乔知夏包书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我上回不是跟你说过嘛,你大伯家那点家底,撑不了几天。”柳婶压低声音,“可这事不对劲。急卖的宅子,价钱得砍到骨头。他家又没病又没灾的,好好的卖什么祖宅?”
“婶,消息准吗?”
“买卖上的事,骗不了人。中人是我们镇上老媒婆的兄弟,专干这个的,他亲口说的。”柳婶把烛台都放下了,“丫头,婶多一句嘴。祖宅要是真卖了,你们家那二十块的折账,可就彻底没影了。”
柳婶走了。乔知夏坐在摊子后头,把这事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几遍。
急卖。急卖的人,只有两种:一种是等钱救命,一种是被钱追着跑。大伯家上回上门打秋风那副做派,不像是等钱救命——等钱救命的人,顾不上算计着撬别人的摊位。
晌午收摊前,贺行舟的卡车从集市边上过,进城拉货,顺路捎来了更实在的信儿。
他跳下车,就站在车边说了几句话。
“上礼拜我跑西边那条线,在一个岔路口的饭铺吃饭。”贺行舟说,“邻桌几个人喝酒,说话没背着人。有一个,提了你大伯的名字,乔守业。”
乔知夏把摊款收进布袋的手停下来。
“说什么?”
“那人说,姓乔的欠了钱,还的不是时候。”贺行舟想了想,“原话不是这么说的,带了点行话。说‘他欠的那主儿,不是吃素的’。旁边人问欠了多少,那人说,‘数目不大,可那主儿收账,从来不光要钱’。”
“你知道那几个人是谁吗?”
“不知道。饭铺里人来人往的。”贺行舟说,“我原本没打算跟你提,人名对不上号,听着也就过去了。后来你大伯要卖宅子的话传开,我才把两件事对上。”
乔知夏站在那儿没说话。
“丫头。”贺行舟看着她,“你自己掂量。这潭水,深浅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乔知夏说,“谢谢你专门跑来说这一趟。”
“顺路。”贺行舟说完,跳回车上,车开走了。可乔知夏看得出来,那车绕进集市边上这一趟,绝对不顺路,他跑西线的车,不走这条道。
下午的摊,她心不在焉地守完了。
晚上,家里,她把这事跟父母说了。
父亲听完,烟袋锅子攥在手里,半天没点。母亲在一旁,手里的针线停在半空。
“卖祖宅……”父亲喃喃地说,“那宅子是我乔家三代人的根。老大就是再不着调,也不至于……”
“爸。”乔知夏把地契从抽屉里取出来,搁在桌上,“您还记得咱们前些天看的这个吗?爷爷当年,三尺滴水地,白纸黑字的‘让’出去,连个字据都没留。我那时候就说,这事不对劲。现在大伯急卖祖宅,还欠了‘不该欠的人’的钱,这几件事搁在一块儿,我觉得,祖宅这笔旧账底下,怕是压着东西。”
“压着什么?”母亲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乔知夏说,“但我想明白了一个理。爷爷当年为什么把契改了?如果他真是自愿让的,何必改契?除非,他让出去的不只是三尺地。除非,那三尺地底下,有什么他不得不让、让了又不想让子孙知道的事。”
屋里静了。灯芯噼啪爆了个小花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父亲问,“要不要……去问问你大哥?”
“不去。”乔知夏摇头,“现在去问,等于告诉大伯,我们在查他。他正急卖宅子,让人追着债,这时候凑上去,要么被他拿去当救命稻草,要么被他当成摸他底的敌人。两头都不讨好。”
“那咱就这么看着?”母亲说,“眼睁睁看着祖宅卖出去?”
“宅子是他的名字,咱拦不了,也不拦。”乔知夏说,“妈,您想,他急卖,卖便宜了,那是他的事。可祖宅一过户,那底下压着的旧账,就跟着宅子一块儿归了别人——那时候再想查,就难了。所以我不动,但我得知道它卖给谁、什么时候卖、卖的时候有没有把老宅里屋里的东西一并清了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父亲看她。
“我想赶在过户之前,进一趟祖宅。”乔知夏说,“名目都是现成的,您是他亲兄弟,回乡看看老宅,天经地义。我陪着您。进了门,我不动东西,我就看。看那道北墙,看爷爷当年住的屋子,看有什么东西是大伯搬走的时候没带走的。爹,爷爷那么精细的一个人,当年把地契塞给您的时候,说的是‘你是家里的账房脑袋’,这话您琢磨过没有?他要真有什么放不下的,留下的,不会是空话。”
父亲的手在地契上按了很久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托人捎信给老大,就说……就说我想回去看看老屋。他要是还没走,兴许能让我们进门看一眼。”
“他要是走了呢?”母亲问。
“走了,”乔知夏把地契收起来,“那就看新主儿肯不肯让老邻居进屋喝碗水了。反正,三尺滴水地的下头,那写文书的先生,那关起门的半晌话,还有大伯欠的这来历不明的债,早晚得对到一块儿去。现在按住不动,是让它们自己往一块儿撞。”
夜里,乔知夏在账本上把“祖宅北三尺”那一行底下,又添了几个字:
大伯急卖祖宅。欠不明来历的债。回乡,待时机。
写完她合上本子。窗外月色正好,远处火车过境,一声长长的汽笛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