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宅的事,卡在大伯的回信上,爹捎出去的话还没音讯。乔知夏不催——急不来的事,先把手里的进项续上。
集市的货源越来越薄了。
乔知夏蹲在摊子后头,把上周收来的三枚铜钱又数了一遍,心里发沉。城郊这个集,跑了小两个月,能收的东西基本被她筛过一遍了。头几回还能捡着漏,如今摊主们见了她都笑:“乔掌柜又来了?好东西可没了啊。”
周三收摊,她跟乔大仓蹲在路边啃饼子,把话挑明了。
“哥,咱得往乡下去。”
乔大仓咬了口饼,含糊道:“乡下能有个啥?农民地里刨食,谁家存着老物件。”
“你这话就说反了。”乔知夏把饼子掰成两半,“城里人早几年就把东西倒腾干净了,反倒乡下,老辈传下来的物件压在箱底,人家自己都不知道值钱。上回那个铜锁,不就是你二婶从她婆家炕柜里翻出来的?”
乔大仓想了想,还真是。那把铜锁她收的时候给了八毛,转手在城里卖了六块。
“行吧,去哪?”
“清河县城往西十五里,有个靠山屯,再往北是柳树沟、马家洼,三个村挨着。”乔知夏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上头画着歪歪扭扭的线路,“我打听过了,那几个村,收旧货的基本没去过。山路不好走,游商懒得跑。”
“路不好走,那咱?”
“咱有腿。”她把纸折好塞回去,“明天一早走。你背筐,我背包。”
乔大仓哼了一声,到底没吭声反对。
第二天鸡叫头遍,两人就上了路。十月的天亮得晚,走到半道东边才泛白。乔大仓背着两个大背筐,走一段歇一段,嘴里直嘀咕:“十五里,说得好听,这明明是二十里。”
进了靠山屯,日头刚升起来。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土墙土房,晒谷场上摊着一片金黄的苞米。
乔知夏先没急着吆喝,拉着乔大仓在村口找了户人家讨水喝。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,姓周,村里人都叫他周老蔫。
“大妹子,你们是?”周老蔫端着水瓢,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。
“我们是清河县来的,收老物件的。”乔知夏接过水,先道了谢,“铜钱、铜锁、老瓷器、旧书老画,只要是老东西,我们都收,给的价钱公道。”
“收老东西?”周老蔫咂咂嘴,“前年也来过一个收货的,转了一圈,说村里全是破烂,一分钱没掏就走了。”
“他不掏钱,是他看走眼。”乔知夏喝完水,把瓢还回去,“叔,麻烦您给传个话,就说不论大小,拿来看看,看得上我就给钱,看不上分文不收,也不耽误大伙的工夫。”
周老蔫将信将疑,还是扯着嗓子朝院外喊了一嗓子。没多大工夫,第一个上门的是个抱孩子的年轻媳妇,手里攥着一串钥匙,钥匙尾巴上拴着个黑乎乎的铜物件。
“这个,你们要不?我婆婆说是老辈的锁,我瞅着就是块破铜。”
乔知夏接过来,先掂了掂分量,又从包里摸出一块软布擦了擦锁身。铜质发红,锁体上錾着缠枝纹,云头处磨得发亮。她拿指头弹了两下,声音沉,不散。
“清末的铜锁,品相还行。”她心里有了数,面上不显,“这个,我给一块二。”
年轻媳妇眼睛一下睁大了:“一块二?就这破——”她赶紧把后半截咽了,抱孩子那只手都紧了紧,“给!给你!”
钱货两清,媳妇揣着钱欢天喜地走了。乔大仓凑过来压低声音:“夏夏,这锁值多少?”
“城里出的话,七八块往上。”乔知夏把锁包好搁进筐里,“但别到处嚷嚷,咱做长久生意,头一回就得让人念咱的好。”
这一开了头,陆陆续续就有人来了。
一个老太太颤巍巍捧来个瓷碗,说是她娘留下的。乔知夏接过来,先看底,再对着日光照釉,指头在碗沿上轻轻一弹。声音清亮。她心里一喜,这是件老瓷器,民窑的,但东西开门。
“大娘,这碗我收,给您两块。”
“两块?”老太太手一抖,“一个碗?”
“一个老碗。”乔知夏扶着老太太的胳膊,“您这碗要是磕了碰了就不值这个数了,往后搁东西仔细着点。”
老太太连声应着,钱接过去数了两遍才揣进怀里。
上午陆陆续续收了七八样:那把铜锁、两只瓷碗、一个小瓷罐、三枚铜钱、还有一本被虫蛀了角的老黄历,黄历是白送的,主人家说什么也不要钱,乔知夏硬塞了人家两毛。
日头爬到头顶,乔知夏数了数手里的货,又数了数花出去的钱:花了八块,按城里的行情,这堆东西能出到四十往上。
正收着,来了个捣乱的。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挤到跟前,斜着眼:“小丫头,你这价给得也太黑了吧?我们村的物件,你转手得赚几倍去?”
周围几个等着卖货的村民一听,都安静下来,眼神变了。
乔知夏不慌,从筐里拿起那只瓷碗:“这位大哥,你贵姓?”
“我姓刘,村东头的。”
“刘大哥,这碗,你猜我在城里能卖多少?”
老刘瞥了一眼:“咋也得十块八块的吧。”
“我说实话,碰上识货的,能卖到五六块。”乔知夏把碗搁回筐里,“我给大娘两块,赚三块。这三块里头,有我和我哥来回三十里山路的腿钱,有砸在手里卖不出去的风险钱,还有我这些年学看货的本事钱。刘大哥要是觉得黑,您可以自己揣着碗走三十里去城里卖,卖着五六块,路费饭钱刨出去,落多少?”
老刘张了张嘴,没话了。
“我在这儿把话放明白。”乔知夏提高了点声,让围着的村民都听得见,“我乔知夏做买卖,讲一个长久。今天我给的价,往后只会涨不会落,因为我收得越多,城里出得越快,我就能让利。你们谁家东西拿不准值多少,我不糊弄,值多少说多少。爱占人便宜的买卖,做不长,我也不稀罕做。”
晒谷场上静了几息。周老蔫在旁边带头拍了下大腿:“中!这话敞亮!”
老刘讪讪地摸出兜里两个铜钱:“那个……我这儿还有俩铜钱,你瞅瞅。”
乔知夏接过来一看,普通的康熙通宝,品相一般。“这两个,一毛五。”
“成。”老刘这回给得痛快。
到下晌,两人收拾东西准备回程。周老蔫一直送到村口。
“大妹子,你们下回啥时候来?”
“这么着,叔。”乔知夏说,“往后逢五逢十,我准到。头一站靠山屯,第二站柳树沟,第三站马家洼,转一圈正好两天。你们村谁家有东西要出,攒着,我到时候一块看。”
“逢五逢十?”周老蔫掰着指头算了算,“那不就是五天一趟?”
“对,风雨不误。”乔知夏顿了顿,“叔,您在村里人缘好,帮我传着点话。另外,要是有人家想让我先给掌掌眼、拿不准主意卖不卖的,我分文不取,白看。”
“中中中。”周老蔫咧开嘴笑,“我这就给你传去。放心,保管家家都知道。”
回城路上,乔大仓背着沉甸甸的筐,走得直喘。乔知夏掏出本子在路上算账:今天出门带了八块现钱花出去,收的货按最低估也值三十五,刨去本,净赚二十七。
“哥,你说,”她把本子一合,“照这么下去,逢五逢十跑三个村,一个月六趟,一趟就算只赚十五块,一个月光是乡下这一条线就是九十块。”
乔大仓喘着气算了半天:“……九十?比我在砖厂干俩月都多。”
“这还只是三个村。”乔知夏把本子揣回兜里,“等这条线跑顺了,咱再往北铺,张家堡、王家窑,一路铺过去。城里的摊是死的,乡下的货是活的——只要村里人信咱,货就断不了。”
乔大仓抹了把汗,忽然乐了:“今天那个姓刘的,被你说得一点脾气没有,脸都憋红了。”
“他不是坏人。”乔知夏说,“就是怕村里人吃亏,这个人心眼不坏,往后是能处的一个。”
前头就是岔路口,两人加快了脚步。乔大仓颠了颠背上的筐,铜锁和瓷碗碰在一块,叮当响了一声。
“轻点颠。”乔知夏回头瞪他,“那可都是钱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乔大仓把筐换到另一边肩膀,爷们似的扛稳了,“走,回家,今晚我给你烙饼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