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河县旧货行，后堂。
冯三翘着腿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捏着一串核桃，慢慢盘着。他今年四十出头，在这行里混了小二十年，城郊几个集的旧货买卖，一半得看他的脸色。行里人都管他叫三爷，当面叫得客气，背后怎么叫的，他心里也有数。
帘子一挑，进来个矮个子，是行里帮着跑腿收货的孙麻子，外号“顺风耳”，集市上谁家收了什么、卖了什么，基本瞒不过他的耳朵。
“三爷，打听着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乔家那丫头，眼下不咋在集上蹲了。”孙麻子凑近两步，压着嗓子，“她带着她哥，下乡收货去了。靠山屯、柳树沟、马家洼，三个村，逢五逢十，一趟不落。听说头一趟就拉回来满满两筐，一个铜锁就赚了好几块。”
冯三盘核桃的手停了。
“下乡？”他眉毛拧起来，“谁教的她这一手？”
“没人教，人家自己琢磨的呗。村里头压箱底的物件多，收得便宜，还都是大伙自己家的旧物，公家也挑不出毛病。”
冯三把核桃往桌上一搁，发出两声脆响。
“这个丫头。”他慢慢说，“集市上跟我抢摊客，我忍了。摆摊挣的是辛苦钱，犯不着计较。现在倒好，手伸到乡下去了——她这是要断了行里几家的路子，你们知道不？”
堂屋里还坐着两个相熟的摊贩，一听这话，都放下了茶碗。
一个胖摊贩叹气：“三爷，还真让您说着了。我上个月在集上收货，有个老主顾跟我说，他乡下亲戚的物件，早让一个女掌柜收走了。我寻思半天，可不就是乔家那丫头么。”
“可不咋的。”另一个瘦摊贩跟着点头，“乡下那几个村，咱们行里以前也想过，就是嫌路远、货碎，没人乐意跑。她倒好，一个姑娘家，说去就去了。”
“你们是懒，人家是勤，这没什么好说的。”冯三摆摆手，“要说人家，得说人家的不是，不能说人家的好。眼下的麻烦是，”他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，“她这么收下去，乡下这条线，就成了她乔家的了。往后你们想去，村里人只认她一个。到那时候，她收货价压着你们，出货价抬着你们，两头一夹，你们喝西北风去。”
堂屋里静了。胖摊贩的茶碗端到嘴边，又放下了。
孙麻子搓着手：“三爷，那咱……”
“急什么。”冯三重新拿起核桃，“她一个黄毛丫头，跑乡下单打独斗，我犯不着亲自下场。你们几个，接着做你们的买卖，遇上她了，客客气气的，别露一点口风。”
“那三爷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货是人家的，路是人家的，我封不了。”冯三冷笑了一下，“但是收货的钱，得有人出。她跑一趟村，得带多少现钱？她家那点底子，我打听过，满打满算百十来块。乡下的货看着便宜，架不住积少成多。她收得越多，手里的现钱越紧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低了些：“再说了，乡下的路，不光她能走。她逢五逢十去，你们也可以逢四逢九去嘛。她给两块，你们给两块五，先把人抢过来。钱上头她拼不过咱，硬耗也耗死她。”
胖摊贩迟疑道：“给两块五……那咱不亏么？”
“眼前亏一点，把她挤走了，往后你们几个把那条线分了，什么回不来？”冯三瞥他一眼，“做买卖得看三年后，不能光看三天后。这个理都不懂，你趁早改行。”
胖摊贩讪讪地笑了，连说三爷高见。
“行了，都散了吧。”冯三挥挥手，“麻子，你留着。”
两个摊贩走后，孙麻子挪到跟前。
“三爷，还有个事，我不晓得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行里前两天传的话，说是……说是那丫头放话出来，谁想封她的货路，只管去。她说行里管天管地，管不着村民卖自家旧物。”孙麻子说到后半句，声音越来越小。
冯三盯了他两息，忽然笑了。
“这话传到我这儿来了，说明什么？说明她耳朵也不慢，行里有她的眼线。”他站起身，掸了掸裤腿，“这丫头，比她那个闷葫芦哥哥有意思多了。”
“那……咱封还是不封？”
“蠢。”冯三背着手往外走，“人家说得没错，村民卖自家旧物，谁封得了？我把话放出去，是放给行里这帮废物听的，让他们心里有个坎儿，往后好使唤。真要堵路，得堵在别处。”
孙麻子跟在后头：“堵哪儿？”
“她收的货，最后得变成钱。收货这一头我封不住，出货那一头呢？”冯三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“城里收老物件的，拢共那么些人。她摆摊零卖，卖得慢；想卖快，就得找大买家。那些大买家，哪个不在我这儿喝过茶？”
孙麻子这才回过味来，一拍大腿：“三爷，高，实在是高。”
“少拍马屁，去干事。”冯三掀帘子出去，“她下回来集上，你盯着点，看她筐里都收的什么货，回来报我。”
“得嘞！”
前堂里，冯三慢悠悠踱到柜台边，账房先生正拨算盘，抬头喊了声三爷。他摆摆手，站在门口朝街面上望了一眼。
正赶上晌午，街上人来人往。斜对面巷口，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，乔大仓背着一摞旧书，正往家那个方向走，脚步挺急。
冯三看着，又捏起核桃，慢慢盘了两圈。
“不着急。”他自言自语，“让她先替咱把乡下的货翻出来。翻出来，才是咱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