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个逢五的日子,乔家兄妹天不亮就出了门。
到靠山屯的时候,晒谷场上已经聚了几个人。周老蔫老远就招手:“大妹子,这儿呢!”
乔知夏摆开摊子,头一桩买卖就碰上了麻烦。
一个瘸腿老汉捧来个瓷瓶,说是家里传下来的,张口就要五块钱。乔知夏接过来看了看,瓶子是老的,可惜口沿上有个小磕缺,脖子那儿还有道冲线。
“大叔,这瓶子确实是老的。”她把瓶子举到老汉眼前,“可您看这儿,缺了一块,这儿还有道纹。要没这两处,五块都不多。有这两处,我只能给一块五。”
老汉脸色立刻沉了:“你可别哄我这老头子。上回邻村来个人,说我这瓶能值十块,让好好存着!”
“那人给您钱了吗?”乔知夏问。
“……没给,让我存着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乔知夏把瓶子轻轻搁回他手里,“嘴里说值十块又不掏钱的人,是想让您留着,等往后他来白拿。真给钱的,像我们这样,先看毛病,后给价。”
周围几个村民听了,交头接耳地嘀咕起来。
老汉拿着瓶子翻来覆去地看,半天,把瓶子往摊上一放:“成,一块五就一块五。”
钱货两清,老汉揣着钱走了,走出去几步又回头:“大妹子,下回你啥时候来?我家厢房还有一箱子旧书。”
“下个五,准来。”
正忙着,村里老支书背着手踱了过来。老支书姓陈,六十来岁,在村里当了三十年支书,说话不多,分量够。他没急着开口,就在旁边站着看,一桩一桩地看。
看到一个老太太来卖铜钱,老太太眼花,数钱数不利索,乔知夏把钱一张一张摆在她手心里,让她一张一张数,数完了又替她把钱折好塞进最里层的口袋。看到有人拿来的物件不值钱,她也直说:“这个不值钱,您留着当个念想,我不收。”
看到日头偏西,陈支书才开口:“小乔,借一步说话。”
乔知夏跟他走到晒谷场边的老槐树底下。
“你在我们村收货,有规矩没有?”陈支书问。
“有,今天想跟您报备一下。”乔知夏说,“我给自己立了三条,‘三不’:一,不压价。东西值多少我说多少,趁人不懂往死了砍价的事我不干;二,不哄老人。老人家的东西,儿女不在跟前,我不催不催卖,让他们想明白了再出手;三,缺角先说。物件上有毛病,我先指给主家看,再谈价,不含糊。”
陈支书看了她好一会儿:“你多大了?”
“十八。”
“十八。”老支书咂了咂嘴,“这三条,比城里供销社的章程还全。”
“规矩立了就是给自己套的。”乔知夏笑笑,“支书,跟您说实话,我做的是长久买卖。坑一个人,一村人就都信不着了;让一个人得实惠,一村人就都替我传话。这笔账,比一桩买卖挣多少都金贵。”
“中。”陈支书点了点头,“你这三条,回头我在广播里给你念叨念叨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乔知夏顿了一下,又想起件事,“对了支书,村里要是有五保户、困难户,家里有老物件想换钱的,您指个路。该多少是多少,我一分不少给,顺路我还帮着看看家里有什么要修要补的,我们兄妹俩出力气不要钱。”
“你倒会来事。”老支书难得笑了一下,“前头老马家,老头一个人过,腿脚不行,你们去看看。”
老马家的院子不大,屋里陈设旧得发暗。老头七十多,一条腿不利索,坐在炕沿上。乔知夏说明来意,老头从柜底翻出一个木匣子,里头是几枚铜钱、一个铜烟锅。
乔知夏一样一样看过去,铜钱是普通的,烟锅是黄铜的,都值不了大钱。她如实说了:“大叔,这几样,拢共我给您一块五。不是我压价,东西就值这些。”
老头叹口气:“我寻思能换个十块八块的,好扯身新棉袄。”
“这钱不够扯棉袄的。”乔知夏把钱数到他手里,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,落在墙角一条瘸腿板凳上,“大叔,这板凳缺个腿垫,我哥给您弄弄。”
乔大仓正在外头等着,被妹妹喊进来,蹲下看那板凳,凳腿短了一截,晃得厉害。他在院里寻摸了半天,找出一块旧木板,借了老马家的斧子和凿子,比着尺寸劈了个楔子,削削砍砍,钉进凳腿底下,又用石头把板凳四条腿挨个墩平。
弄完,他扶着板凳晃了晃,纹丝不动。
“成了,大叔,您坐。”乔大仓拍拍手上的木屑。
老马扶着炕沿下来,慢慢坐上去,又起来,又坐下去,试了两回:“哎,稳当,比先前还稳当。”
乔知夏临走,看见老头窗户纸破了个洞,风嗖嗖往里灌,又让哥哥寻了张旧报纸,糊了窗户才走。老头送到院门口,一直念叨:“这俩孩子,这俩孩子……”
兄妹俩前脚刚出村,后脚大队部的广播就响了。陈支书的声音哑,但一字一句都清楚:“全体社员注意了,社员注意了,清河县来咱村收旧货的乔家兄妹,是个正经买卖人。三不的规矩,不压价、不哄老人、有毛病先说。家里有老物件想换钱的,只管找他们,童叟无欺。往下广播第二遍……”
乔大仓在山路上都听见了,回头朝村里望:“夏夏,支书真给广播了。”
“所以我今天跟他多说那半天话。”乔知夏背着包往前走,“哥,广播一响,十里八村都能听见。咱这一趟,比收十件货都值。”
当天下晌,两人没急着回城,按路线图往邻村去。路上遇到一个赶驴车的老汉,捎了他们一段,听说是收货的,老汉一拍大腿:“你们就是广播里说的那家?我们村东头老孙家有一垛旧书,愁没处卖,你们赶紧去看看!”
到了邻村,天都快黑了。老孙家的旧书翻出来,收了三块五的货,乔知夏点着刚到手又花出去的钱,本子上添了一笔:现钱一百三十五。
乔大仓背着书捆,走在最后头,直打哈欠:“夏夏,今晚赶不回去了。”
“赶不回去就寻个车马店住下。”乔知夏拢了拢衣领,天黑山里凉,“明早咱们再串两个村,再回城。”
前头村口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了。乔大仓颠了颠肩上的书捆,说:“明儿到了柳树沟,我先把那边的板凳活儿接了。”
“什么板凳活儿?”
“你今天没看见啊?”乔大仓说,“老马家那板凳,我修的时候,院墙外头趴着俩小孩看了半天。八成是邻村听广播来的,指不定谁家也有要修的。”
乔知夏停下脚步看了哥哥一眼,乐了:“行啊,无师自通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乔大仓把书捆往上蹿了蹿,脚下走得更快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