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乡下回来第三天,乔大仓拉回来一口旧皮箱。
“柳树沟一个老汉家收的,三块钱。”他把箱子墩在院里,拍了拍上面的灰,“老汉说这箱子是他爹跑关外时置办的,家里的旧物就数它个头大,非要一起出了。”
箱子是老式牛皮的,边角磨得发白,锁扣锈死了一个,提梁也断了半边。乔大仓围着一转:“夏夏,这玩意儿咱收亏了吧?皮都糟了,城里谁买这个。”
乔知夏蹲下来,先掂了掂分量,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哥,你抬一下。”
乔大仓两手把箱子提起来,又放下:“咋?”
“你说沉不沉?”
“沉啊,空箱子咋能这么沉?”
乔知夏没答话,手指头在箱底上弹了几处。前头两处,声音是闷的;弹到靠后那一块,声音变了,空空的,有点颤。
她又换了几个位置反复弹,最后把耳朵贴在箱底上,指关节在四个角上挨个敲。
“空的底,满的人。”她直起身,“哥,这箱子底是空的,可里头有东西。”
乔大仓眼睛瞪圆了:“夹层?”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乔知夏摸出随身那把小起子,沿着箱底的铜钉缝划了一圈,“你看这些铜钉,别处的都锈死了,就这一圈的钉眼是新动过的,木茬还发白呢。当年藏东西的人拆过一回,又给钉回去了。”
“藏着啥?金银?”
“金银就不会费这么大劲做个夹层,揣兜里就能走。”乔知夏收起起子,“这分量,加上这占的地方,多半是铁家伙。别猜了,叫爹出来,拆开看。”
乔铁柱正在屋里修秤,闻声出来,围着箱子转了两圈。他干了半辈子木匠活,一眼就看出门道:“这箱子底板是两层的。外头这层牛皮包着木板,里头还垫了一层。做箱子的手艺不赖,藏东西的手艺也地道,不拆,神仙也看不出。”
“爹,能拆不坏么?”乔知夏问。
“能。”乔铁柱回屋取了凿子和木槌,蹲下身,“咱轻着点来,箱子还能卖钱。”
他用薄凿子顺着铜钉缝一点点撬,撬一会儿停下来看看木茬,再接着撬。乔大仓蹲在旁边看,忍不住伸手想帮忙,被父亲一巴掌拍开:“别毛手毛脚的,就快透了。”
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最后几根铜钉起了,底板“咔”一声松了。
乔铁柱把整块底板掀起来,三个人都凑上去。
夹层里头,油布裹着一个方家伙,捆得结结实实。
乔大仓手快,抢着抱出来,油布一层层解开——是一台缝纫机头。黑漆的铸铁机身,上头还有个手摇的轮盘,虽然蒙着灰,漆面竟没怎么磕碰。
“缝纫机?!”乔大仓嗓门都劈了,“藏缝纫机干啥?”
乔铁柱把机头接到手里,翻过来看底座上的铭牌,吹了吹上头的灰,眯眼认了半天:“这是老牌子,民国的东西。当年这可是稀罕物件,寻常人家娶媳妇都未必置办得起。”
“那就说得通了。”乔知夏接过来,摇了摇手轮,“当年东西金贵,怕人惦记,主人给藏箱底了。后来怕是遭了事,或者传家的人没来得及交代……总之三块钱,咱连箱子带它一块拉回来了。”
乔大仓搓着手:“这能卖多少?”
“别急。”乔知夏又摇了两下手轮,眉头一皱,“手轮发涩,里头的油早干死了,零件怕也有锈的。直接卖,卖不上价。”
乔铁柱拿过机头,前后左右检查了一遍,又用手指头拨了拨针杆:“架子是好的,就是得大拆大洗。零件能修的修,缺的配。这活儿——”他顿了顿,看了女儿一眼,“我一个人干得三天。”
“爹,值得干。”乔知夏说,“缝纫机这东西,眼下城里想买的人多,缝纫社、裁缝铺、还有日子过得去的人家,都巴不得有一台。新的要工业券还得排队,咱这翻新好的,多少钱都有人抢。”
乔铁柱没再说话,抱着机头就进了他的工具棚。
接下来的三天,老头子几乎住在了棚子里。机头全拆开,零件一件件泡在煤油里,锈的地方拿最细的砂纸一点点磨,干死的油道用铁丝通了又通。第二天晚半晌,他嘴里念叨着“缺个压脚”,从自个儿那堆破烂里翻出一个旧的,锉了锉装上了。第三天上晌,上油、组装、调线,忙到日头偏西。
“夏夏,来。”
乔知夏进棚的时候,乔铁柱正坐在机子跟前,脚边垫着块布,手里捏着一条布头。他把手轮一摇,机针“嗒嗒嗒”地动起来,布头从针底下一穿,一道整整齐齐的针脚缝到了头。
老头子把布头拎起来,冲女儿一晃:“成了。”
乔知夏接过布头,对着光看那针脚,又看擦得乌黑锃亮的机身:“爹,您这手艺,我看城里修理铺的师傅都未必赶得上。”
“少捧我。”乔铁柱嘴上这么说,拿抹布擦机头的手却没停,擦得格外仔细,“卖多少?”
“翻新带民国老牌子的,我喊价三十五,底价二十八。”乔知夏说,“我先不往铺子里送,明儿集上摆出来,让要的人自己找上门。”
第二天,缝纫机头摆在摊子最当中,乔知夏连吆喝都没吆喝。不到半晌,围了三层人。头一个出价的是个缝纫社来的师傅,围着机子转了三圈,蹲下试了针脚,咬着牙出二十八。后头一个想给闺女陪嫁的中年妇人直接喊三十。最后,是城西裁缝铺的掌柜亲自来的,试了半天,一拍大腿:“三十三,我要了,你现在就帮我搬到车上去!”
交完钱,收了摊,乔知夏在回家的路上把账算了:缝纫机卖了三十三,刨去箱子本钱三块,刨去爹这三天搭的工夫和机油砂纸杂七杂八,净落二十三。那口旧皮箱拆完底板重新钉好,也不愁出手,回头擦一擦,卖个几块钱不算难。
到家,现钱点清,一百五十八。
晚饭桌上,乔大仓扒着饭,还惦记着那箱子:“夏夏,你说当年藏机子的人,后来咋样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乔知夏夹了口菜,“东西落到了咱手里,咱把价钱卖足,就是对他最好的交代。哥,记着这回的账——听音这一手,又立功了。往后下乡,凡是大件的家什,再沉再破,都先弹几下。”
乔大仓嘴里含着饭,含糊应了一声:“记下了。”
乔铁柱没说话,把杯里的酒抿了一口,忽然开口:“下回收着这路带机关的物件,先搬回来,别当着人拆。”
“为啥?”
“你当那老汉心里就没数?”老头子放下杯子,“祖上传下来的箱子,沉不沉他自己掂不出来?我看他是真老了、不在乎了。可万一哪天碰上个心里有数的,你当街拆出金贵东西,人家反悔不说,还得记恨你。”
乔知夏筷子停了一下,点头:“爹提醒得对,是我欠考虑了。”
“吃饭。”乔铁柱又端起了酒杯。
乔大仓看看爹,又看看妹妹,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,放下碗说:“明儿集上,我先把那口钉好的皮箱摆出去试试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