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事是从一把铜锁开始的。
这天上集，乔知夏照旧收了些乡下带来的货，想趁热出一批，先去了相熟的几个摊贩那儿。头一家是卖杂件的老佟，往年她出货，老佟从来不挑，给价也公道。
今天她把那把铜锁往老佟摊子上一放，老佟眼皮都没抬：“不收。”
“老佟哥，上次你这价位还给到五块呢。”
“如今行里价都掉了。”老佟摆弄着自己摊上的物件，不看她，“不光我，你挨家问问去。”
乔知夏又走了两家。卖瓷器的说“这月不进货”，收铜器的干脆说“你这些玩意儿行里没人要了”。三家，五家，问了一圈，说法不一样，意思一个样：只出不进，你的货，我们不接。
最后问到那个胖摊贩——就是前些日子在冯三后堂坐着的，他左右看了看，凑近了小声说：“乔掌柜，不是我烂嘴。三爷发了话，谁接你的货，往后自己家进货就得看三爷脸色。你体谅体谅。”
说完他缩回去，冲她摆摆手，示意她赶紧走。
乔知夏把货收回包里，在集口站了一会儿。
“哥，”她回头，“货不出了，先收起来。”
“咋了？”乔大仓背着筐过来。
“冯三把行里串通了，封咱的货。”她语气平平，“人家跟我放话了——只出不进。行里这条路，暂时走不通。”
乔大仓脸涨红了：“他凭啥啊！咱们自己收自己卖，碍着他什么了？”
“碍着他想挣的那份钱了。”乔知夏拍了拍背筐，“急也没用。走，咱先不回家，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旧货行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人家下了帖子，咱不上门，失礼。”
兄妹俩到旧货行的时候，冯三正在后堂喝茶。孙麻子通传了，冯三倒没摆架子，让人看座倒茶，自己端着茶碗，慢悠悠地吹着浮沫。
“稀客啊，乔掌柜。”他呷了口茶，“年纪不大，如今这一片的名号，比我都响了。下乡三村，广播里都给你吆喝起来了，本事不小。”
“三爷抬举。”乔知夏坐下，没碰茶碗，“我今天是来求个明白的。我出货给行里各家，一直给的是行价，没短过谁一分。怎么突然，就没人接我的货了？”
冯三放下茶碗，笑了：“乔掌柜这话问的。买卖买卖，愿买愿卖。人家不接你的货，是人家自己的主意，跟我有什么相干？”
“行里十来家，一天之内齐刷刷改口，口径都一样。”乔知夏看着他，“三爷说跟您没相干，我不信，您也别哄我。”
“信不信是你的事。”冯三往椅背上一靠，“我只提醒你一句。这一行有这一行的规矩。你在集上摆摊，在乡下收货，那是你的本事，行里没人拦你。可你货收多了要出，总得走行里的路子吧？你不把行里当回事，行里凭什么捧着你？”
“三爷的意思是，我的货，只能按您给定的价出？”
“我没定价。”冯三端起茶又喝了一口，“行规如此。你顺着走，有你的好处；逆着走，那就看看谁耗得过谁。你一个小姑娘家，本钱薄，货压一天是一天的钱。我这人，有的是闲工夫。”
堂屋里静了几息。
乔知夏站起身。
“茶就不喝了，三爷。”她把包背回肩上，“您的话我听明白了。行规如此，那咱就按规矩来，行里收货定什么价是行里的自由，我卖货定什么价，是我的自由。往后行里谁想按良心价收我的货，我随时给；想按您这个价，”她笑了一下，“我宁可压箱底。”
“口气不小。”冯三眯起眼，“你那些货，零售零售得动？”
“卖得动卖不动，是我自己的事。”乔知夏走到帘子边，回头补了一句，“三爷，您算我本钱薄，这没错。可我本钱薄是本钱薄，我下乡收货的本事，行里没有第二家。您封我出货的路，货在我手里压着，乡下还是源源不断进。到时候是谁耗谁，三个月后见分晓。”
说完她掀帘子出去，乔大仓跟在后头，出门前还回头瞪了冯三一眼。
冯三没恼，捏着茶碗盖撇了撇浮沫，自言自语：“三个月？小姑娘，你的货三天卖不出去就得心慌。”
第二天逢集，乔知夏的摊子换了个摆法。
不零散着卖了。她把摊子分出两截：一截照旧收货，一截专门出货。乡下收来的物件擦得干干净净，铜锁挂在架子上亮晃晃的，瓷器底下垫着干净布，每件前头立个小纸牌，写着物件名目、年头、毛病、价钱。
头一件就是那把缠枝纹铜锁，标价七块。
“哟，这锁擦得真亮。”一个穿干部服的中年人在摊前站住了，拿起来掂了掂。
“您看这缠枝纹，压手，弹上去声音发沉。”乔知夏递过去一块布，“自家收来的，乡下老物件。您再听听。”
那人弹了两下，又看看锁上的纸牌——写着“清末铜锁·缠枝纹·锁眼有磨损”。
“你连毛病都写上了？”
“毛病不瞒人，价钱里扣过了。”乔知夏说，“您要诚心要，六块五。”
那人笑了：“行，就冲你这个牌牌，六块五就六块五。”
一上午，摊子跟前就没断过人。那个干部模样的人买了锁没走远，站在边上跟人说“这摊子的东西实在”，这一吆喝，又引来一圈。两只瓷碗卖了四块八，一个铜烟锅卖了一块二，连那本虫蛀的黄历都有个识字的老先生翻半天，给了两毛。
下晌收摊，乔大仓蹲在地上点钱，手指头都数酸了：“夏夏，今天光出货就回了三十七块……刨去早上收货花的二十三，净落十四！”
“你看清楚了。”乔知夏收拾着摊子，“这十四块，是行里压价压出来的——按老佟往日给的价，这批货我顶多落八块。”
乔大仓愣了一下，随即一拍大腿：“合着冯三是帮咱挣钱了？”
“不是帮咱，是他没算到这一步。”乔知夏把最后一件瓷器包好，“他当我的货只能走行里，掐住行里就掐死了我。可集市上散客的钱，他封不了。摆摊零卖是慢，但摊子支在明面上，一天下来认识咱的人越来越多，往后人家要老物件，直接上咱摊上来。”
“那他就白忙活了？”
“他不会白忙活，还有后手。”乔知夏背起包，朝旧货行那个方向望了一眼，“出货这条路他封不死，他下一回就该打收货的主意了。走，回家，吃饭，想事。”
乔大仓背起筐跟上：“今晚还是我烙饼。”
“多打两个鸡蛋。”乔知夏说，“今天挣得多了。”
到家点上钱，现钱一百七十二。乔大仓把筐往墙角一墩：“我去和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