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豆豆八岁，是乔家最小的，上头两个哥哥一个姐姐。以前逢集，她跟着娘在家，这回放秋假，闹着要跟姐姐去集上见世面。
乔知夏拗不过，带上她，一路叮嘱：“到了集上不许乱跑，就待在摊子后头。”
豆豆点头点得飞快，眼睛却早就不够使了。
集市上人挤人，摊位一排排挨着，卖针头线脑的、卖布的、卖锅碗的，吆喝声一浪盖一浪。乔家的摊子在中段，前后左右都是老摊，客人走到这一段，脚步早让别家勾去了。一上午，收了三件小货，才卖出一件铜钱串。
晌午头，乔大仓去买干粮，乔知夏低头擦一件刚收来的铜器。豆豆蹲在摊子边上，看前头一个卖膏药的扯着嗓子唱词，围了一圈人，眼馋得不行。
“姐，为啥人家摊子前头人那么多？”
“人家会吆喝，有唱词。”
“那你咋不唱？”
“姐姐五音不全。”乔知夏头也不抬。
豆豆撇撇嘴，不死心，在摊子周围转了两圈，忽然一拍脑门，从姐姐包里翻出半截粉笔，那是她路上在河滩捡着玩，随手塞进姐姐包里的。
“姐，我能画画不？就画在地上。”
“画吧，别画人家摊前头。”
豆豆蹲下就开工。就在自家摊位前那片空地上，粉笔头横着使，一笔一笔描大字。她学字不久，笔画歪歪扭扭，可架不住写得大，一个字占半米地方。先写“乔”字，写了擦，擦了写，第四遍才写囫囵了。接着是“家”，再接着“旧货”两个字。
一炷香工夫，地上铺开四个大字：乔家旧货。大字底下，她又画了一杆秤、一个元宝、一口箱子，画得不像，但远看热闹。
乔知夏擦完铜器一抬头，吓一跳：“豆豆，你这一画，半条道都占了。”
“咋样？”豆豆拍拍手上的粉笔灰，仰着脸等夸。
“字倒是认得出来。”乔知夏捏捏她脸，“歪得各有各的歪法。”
“歪才好认！”豆豆不服，“集上谁的字都不歪，就我的歪，人家一看就记住！”
乔大仓买干粮回来，先踩了半个“货”字，被豆豆薅着袖子骂了一顿，赔了半块糖才了事。
豆豆嚼着糖，又出幺蛾子。她把姐姐摆的物件挨个看了一遍，指着小纸牌问：“姐，这上头写的啥？”
“物件名目、毛病、价。”
“那我为啥不能说？”豆豆把袖子一撸，站到那四个大字旁边，学着卖膏药那人的调子，清了清嗓子，开腔了：
“旧货旧货，说了实话，铜锁铜钱，瓷碗瓷壶。毛病在哪，纸牌写着，缺角有纹，先看后掏！”
她嗓门脆，调子自编的，忽高忽低，头两句还发怯，越念越顺，后头又自己续上：
“别家瞒毛病，我家挂出来。买得明白，用得放心，乔家旧货，童叟无欺——嘞！”
念完一叉腰，四下看。正好几个赶集的走到这一段，被这一嗓子勾住，围拢过来。
“哎，这谁家娃？嘴皮子真利索。”一个挎篮子的大娘乐了。
“我家娃！”乔知夏答得干脆，顺势招呼，“大娘，看看物件？都是乡下收来的老东西，毛病价钱都在牌上写着。”
豆豆一看管用，来劲了，谁凑近摊子，她就冲谁来一段，词儿越编越顺，还添了新词：“铜钱在手，弹一弹听个响；瓷碗朝光，照一照看个亮；姐姐掌眼，我打快板，看货不要钱，说话管够数！”
围的人越来越多。有看热闹的，有真看货的。一个戴眼镜的老先生在铜钱摊前站住，豆豆立刻唱：“这串钱，字口清，姐姐说是乾隆通宝，假了包退，您数数！”
老先生让她逗笑了，蹲下认真挑，挑了五枚，一块五。后头一个中年媳妇看中一对瓷碗，豆豆又唱：“这碗口沿有个小磕，牌上写着呢，价钱里扣了，您拿回家装饭不硌嘴！”
媳妇笑着一翻纸牌，果然写着，价也给得比行里低。当场掏钱。
下晌，摊子前的人流就没断过。收货那边也沾光，有人专程把家里的旧物件带来，说“就找那个有小孩打快板的摊”。
也有不痛快的。斜对面卖杂件的老陈，一上午生意被抢了大半，蹲在自家摊后头阴阳怪气：“啧啧，八岁的娃都使出来了，这是大人不顶用喽？”
乔大仓听见了，脸一沉要回嘴，被乔知夏拉住。
豆豆耳朵尖，先听见了，扭头脆生生回了一句：“陈爷爷，你家的货也好，你咋不唱呢？唱了人家也来你家呀！”
老陈被噎得一愣，周围看热闹的哄堂大笑，他自己也绷不住，摆摆手：“这丫头，牙尖嘴利，我说不过你。”
豆豆得胜似的又冲他唱了一段收尾词，把人笑得更欢。
日头偏西收摊，乔大仓数钱，这半天卖出四件收进两件，刨去本钱，净落十三块。现钱点清，一百八十五。
回家路上，豆豆走累趴了，被哥哥背着，粉笔头还攥在手里没撒。
“姐……”她趴在乔大仓背上，声音蔫了，“明天还去不？”
“去。明儿你接着画你的，念你的。”乔知夏走在旁边，“不过丑话在前，念词归念词，一条规矩不能改——毛病不许瞒。今天你那‘口沿有磕’那句，念得最好。”
豆豆迷迷糊糊应了一声，攥着粉笔的手松了松，又攥紧了：“那……给我买糖……”
“买，买两块。”
乔大仓背着妹妹，颠了颠，冲乔知夏乐：“她这一嗓子，顶咱吆喝半个月。”
“所以明儿起，她有工钱。”乔知夏说，“一场集，一毛钱，月底结。”
豆豆趴在哥哥背上，本来都睡着了，闻言眼睛睁开一条缝：“两毛。”
“一毛五。”
“……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