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的起头,是一把圈椅。
上个月乔知夏在乡下收了一把散了架的老圈椅,榫卯松了大半,藤面也破了洞。搁行里,这就是拆了当柴火的货,她花了六毛钱拉回来,扔在了爹的棚子里。乔铁柱闲时拆开重攒,榫头一个一个紧过,裂缝里灌了胶,藤面重新编了,又上了两遍桐油。椅子摆到集上,八块钱让人买走了。
乔家人很快把这把椅子忘了。
这天下晌,院门被人敲响。开门的乔大仓看见门口站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肩上搭着个布包,身后还跟着个小徒弟,两人合抬着一把椅子,正是那把圈椅。
“请问,这是乔家不?”来人客气,“我找做这把椅子的师傅。”
“做椅子的?”乔大仓挠头,“那是我爹翻新的。您是……椅子有毛病?”
“没毛病,一点毛病没有。”来人笑了,“我叫宋怀远,县木器社的师傅,干了三十多年木工。这椅子让你们买主转到我一个老主顾手里,我上他家串门,一眼看见这椅子,坐了坐,又翻过来瞧了半天,愣是没瞧够。”
乔大仓把人往院里让,一边喊:“爹!有人找!”
乔铁柱从棚子里出来,手上还沾着木屑,围裙都没解:“找我?”
宋怀远上下打量他,又回头看看那把椅子:“这椅子,是您经手的?”
“收来的破椅子,我重攒了一遍。”乔铁柱搓了搓手,“不值一提。”
“不值一提?”宋怀远走到椅子跟前,也不客气,让小徒弟把椅子放下,自己蹲下去,从布包里摸出个榔头和一柄起子,就把椅子翻了个底朝天。
院子里一时没人说话。宋师傅看得极慢,手指头顺着每条榫缝摸过去,摸到扶手和后腿接的那处榫卯,停住了。
“这儿。”他抬头看着乔铁柱,“原椅子这儿是个歪的,榫眼早劈了,一般人攒椅子,顶多换个新榫头凑合。你没换,是把旧榫眼剔开,里面衬了一块木,重新开的榫。衬的这块木,纹理都是顺着原腿走的,不凑近看,看不出接的。”
乔铁柱“嗯”了一声:“原腿的料好,舍不得锯。”
“舍不得锯。”宋怀远念叨了一遍,站起来,又看藤面,“这编法是我年轻那会儿见过老藤匠才有的手法,你现在还找得到会这个的?”
“我自己编的。跟一个老木匠学的,人早没了。”
宋怀远不说话了,绕着椅子又走了一圈,最后从地上抓起一把棚子门口堆着的刨花,捏在手里捻了捻,对着日头看。
“厚薄匀,茬口顺,这是手推刨推出来的,机器刨没这个活泛。”他松开手,刨花撒回原处,转身正对着乔铁柱,认认真真地问了一句话:
“乔师傅,您在哪儿高就?”
院子里静了一息。
乔铁柱愣住了。他今年四十七,跟木头打了三十多年交道。称呼倒不是没听过,“老乔”“他爹”“那个修秤的”,都有人叫过。“师傅”两个字,有人这么叫过他,但那是客气话,是顺嘴。可眼前这个宋怀远,同是干了三十年木工的人,捏着他的刨花看了半晌,叫的这一声“乔师傅”,是有分量的。
“没高就。”他嗓子有点发紧,缓了缓,“早年在生产队农具组干过,后来组散了,现在……在家帮衬儿女收旧货,顺便修修翻翻。”
宋怀远眉毛拧起来了:“翻新旧家具?”
“嗯,孩子们收来的旧物件,坏了的归我拾掇。”
“屈才了!”宋怀远声音大了一截,把屋里听见动静出来的乔知夏吓了一跳,“乔师傅,我不是奉承你。你这手艺——单说衬木开榫这一手,我们木器社里八级工来了也得服气。你拿这手艺翻新旧货?那是拿官窑的碗喂鸡!”
乔铁柱难得地笑了一下,又收住:“宋师傅,话不能这么说。孩子们收来的物件,我翻新好了,卖出去,人家接着用几十年,不糟蹋东西。这活儿我干得踏实。”
“踏实是踏实,可惜。”宋怀远摇头,缓了缓口气,从兜里摸出烟,递一根过去,两人点上,蹲在院里说话,“这么着,乔师傅,我今天不光是来看椅子的。我们木器社,眼下接了个活,文化宫要修一批老座椅,民国的东西,榫卯结构,坏了小一半。社里的年轻人学的是钉子和胶,见这种活儿发怵。我思来想去没个能领这个活儿的,结果那天在你那老主顾家里,见了你这把圈椅。”
他弹了弹烟灰:“我想请你搭把手。工钱按社里规矩走,一天一块八。”
乔铁柱捏着烟没言语。屋里娘和知夏都在听,谁也没出声。
半天,乔铁柱开口:“宋师傅,修座椅,我一个人去搭手,家里的活儿就得撂一撂。”
“撂了那个翻新的!”宋怀远摆手。
“撂不得。”乔铁柱摇头,语气不重,但硬,“儿女的买卖刚起头,乡下的货源源不断地进,坏了的都得经我的手。那是正事。”
宋怀远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护犊子。”
“就这点念想了。”
“成,那就换个章程。”宋怀远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,“座椅的活儿,你不用天天来。我先把坏得最狠的几件拉到你这儿,你在家修,工钱按件算,一件你开价。修好了我验收,我挑不出毛病的,全社认。”
乔知夏在旁边听得心都提起来,这时插了话:“宋师傅,我爹的手艺您验过了,可这价钱,不能让我爹自己开——这么着,头一件,我爹白给您修,您验货。您觉得成,往后按件谈价;觉得不成,工钱一分不要。”
宋怀远回头看了这姑娘一眼,笑了:“你爹翻新的椅子,我验了半天了。行,就按你说的办。不过白修不行,头一件也照付,这是规矩。”他站起身,拍拍裤子上的土,“就这么定了。三天后,我把椅子拉过来,六件,件件都是硬骨头。”
送走人,院里安静下来。乔铁柱蹲在原地,把烟慢慢抽完,才起身往棚子里走。
娘在屋里小声跟知夏说:“你爹今儿高兴。你瞧见他腰杆没,直了一下午。”
“瞧见了。”乔知夏说,“人家叫他一声乔师傅,比给他十块钱还管用。”
晚饭时候,乔铁柱多喝了一盅。乔大仓给他添酒,顺嘴问:“爹,文化宫那活儿,一件能挣多少?”
“不知道,没谈。”乔铁柱夹了口菜,“价钱是你们妹妹定的章程,头一件白干。”
“白干?”乔大仓急了,“凭啥呀!”
“凭让人家先验货。”乔铁柱瞥了儿子一眼,“往后人家信的是‘乔师傅’这三个字,不是一件两件的工钱。你妹妹这点,随我。”
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下,头一回这么夸闺女,屋里都笑了。
三天后,宋怀远果然带人拉来六把座椅,当场指着其中一把扶手劈裂的说,就先修这件,他十天后来验。乔铁柱当天就把椅子拆开了。第十天宋怀远来,把修好的扶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又坐上去晃了晃,从怀里掏出钱:“头一件,三块五。往后的件,就照这个往上走。”
乔知夏收了钱,记账。现钱添到二百零五。
宋怀远临走在院门口站住,回头冲棚子里喊:“乔师傅,往后我们社里遇着修不了的硬活儿,我可还往你这儿送啊!”
棚子里传出乔铁柱的声音,混着刨子声,平平常常一句:
“送来就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