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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贺行舟的闷葫芦

八零福宝摆摊养全家 小侠女 1922字 2026-10-08 12:11:28

从柳树沟回城,兄妹俩照旧在村口等过路的驴车。等了小半个钟头,来的不是驴车,是一辆半旧的解放牌卡车,车头咣当咣当地响,在两人跟前放慢了。

车窗摇下来,露出一张黑瘦的脸,二十出头,颧骨高,眼睛不大。

“去县里?”那人问。

“去县里。”乔知夏答,“师傅捎一段?”

“上来。”

不是头一回坐贺行舟的车。这人是邻县农资站的司机,跑县乡这条线拉化肥种子,乔家兄妹下乡收货碰上两回,搭过一回车。人话少,问一句答半句,收不收钱都让乔大仓磨了半天,最后收了两毛,说是“油钱,规矩”。

两人绕到车斗爬上去,货筐刚放稳,车就动了。乔大仓坐在筐上,冲驾驶室喊了声“谢了师傅”,里头没应声,车开得倒是稳。

路上乔大仓小声跟妹妹嘀咕:“这位又成闷葫芦了。上回也是,一路没嘣出十个字。”

“人家开车呢,跟你说什么。”乔知夏靠着货筐闭眼,“到了县里给两毛油钱,别磨蹭。”

车过马家洼,前面停着一辆手扶拖拉机,旁边围了仨人,正急得团团转。车斗上码着满满一车西瓜,日头底下晒得发亮。

贺行舟的车也停了。他下来,走过去,也不搭话,先蹲在拖拉机边上看了半天。围着的仨人是本地的瓜农,姓什么不知道,为首的老乡满头汗。

“咋回事?”贺行舟终于开口。

“轴断了,备件也没有。”老乡搓着手,“这一车瓜,天黑前送不到收购站,日头再晒半天,全得蔫,人家就不收了!”

贺行舟围着拖拉机转了一圈,回自己车上,翻了一阵,拎着工具箱和一根铁棍下来。蹲下去,三两下把护板卸了,看了看断的地方。

“断得不齐,接不上。”他说。

“那咋整啊师傅,”

贺行舟没答,钻到拖拉机底下去了。地上的土还带着日头的热气,他在底下仰着,一手拿扳手,一手比划,让老乡递这个递那个。他把断轴卸下来,又拿铁棍比了比,回车斗里翻出一截钢筋,搁在老乡的三轮车架上,抄起一把大锉就锉。

日头毒。乔知夏和乔大仓蹲在卡车影子里看,一会儿工夫,贺行舟的后背就洇出一大片汗。仨瓜农围着打转,想搭手又插不上,只会一个劲地问“能成不师傅”。

“别挡光。”贺行舟头也不抬。

锉了得有半个多钟头,钢筋两头锉出了牙口。他把它跟断轴接上,一节一节对好了,点焊没有,就用电线缠死,再拿螺栓一遍一遍紧。乔大仓蹲在旁边看着都替他捏汗:“这……结实么?”

“撑到收购站,够。”贺行舟拧完最后一个螺栓,从底下爬出来,拍拍土,“走两步试试。”

老乡发动拖拉机,突突突转了两圈,那根缠着电线的轴晃是晃,没散。仨人差点给贺行舟跪下,非要塞他两个西瓜。

“不要。”贺行舟拎起工具箱就走。

“师傅!师傅你留个名——”老乡在后头追。

“贺行舟。”他头也不回,走到卡车跟前忽然站住了,回头,“给我舀碗水。修半天,渴了。”

老乡老婆飞奔回院里,端出一瓢井拔凉水。贺行舟接过,咕咚咕咚喝干,把瓢还回去,说了声“谢了”,上车,摇窗户,发动。

全程再没一句话。

车重新上路,乔大仓扒着车斗往后看,那拖拉机突突突地往收购站方向去了,仨瓜农还站在道上朝卡车摆手。

“夏夏,你说这人是啥路数?”乔大仓坐回来,“修了小一个钟头,两毛钱油钱都没多要,就要了碗水。”

“电费呢?钢筋呢?那半下午的工夫呢,他给谁算去。”乔知夏靠着筐,眼睛还闭着,“他自己心里有一本账,只是不往外念。”

“上回咱搭车,他倒收咱两毛。”

“那是两码事。”乔知夏说,“咱是买卖人,跟买卖人明算账,是人家看得起咱。瓜农是急难,帮急难不收钱,这是他做人的规矩。这个人,规矩分得很清。”

乔大仓琢磨了一会儿,摇头:“反正我跟这种人说不上话。你说上句,他等你下句,你说完下句,他‘嗯’一声,天就聊死了。”

乔知夏笑了一声,没接话。

车进县城地界,贺行舟把车停在集口外那条土道上。两人跳下车,乔知夏把四毛钱递到车窗跟前。

贺行舟接了钱,看了一眼,忽然多说了一句:“下礼拜五,我跑柳树沟那趟,拉种子。”

乔知夏愣了一下才明白,这是捎话,礼拜五那条线上有车坐。

“那敢情好。”她说,“我们礼拜五正好在柳树沟收货,回来时候道上等您。师傅,往后我们下乡跑得勤,这条线常走,您要是顺路,价钱咱们按次算清楚,油钱我们出,您别客气。”

“嗯。”车窗摇上去了。

卡车咣当咣当走远。乔大仓背着筐,看那车拐过弯,才开口:“就一个‘嗯’。”

“一个‘嗯’顶人家一堆客套话。”乔知夏背起包往家走,“他要是说‘好啊’‘没问题’‘下次一定’那一套,我倒得掂量掂量是真是假。他就一个‘嗯’,就是应了。应了就会到。”

到家已是擦黑。晚饭桌上,娘端上粥,问今天回来怎么晚了。乔大仓嘴快,把道上帮瓜农修车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,讲得唾沫横飞:“……人家塞西瓜都不要,就要了碗凉水!娘你说神不神?”

娘盛粥的手停了停,问:“就是那个开卡车的?姓贺的?”

“对,贺行舟。”乔知夏接过粥碗,“上回搭过他的车。人闷,活儿不闷。”

娘没接话,给豆豆碗里夹了口菜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闷人有闷人的好处。嘴上热闹的,心里头未必热;嘴上没话的,心里那点热,都是干烧的,省着用,用一回是一回。”

乔知夏喝着粥,抬眼看了娘一下。娘没看她,正拿筷子给豆豆拨饭,拨完又说:“往后搭人家的车,礼数周全点。水钱、油钱,该给的给足,别让人家吃亏。”

“给足了,四毛。”乔大仓抢着答,“我妹非多给一毛,人家死活退回来了。”

“那就再找补别的。”娘说,“人家不收钱,不欠情。上回知夏不是带了两包乡下的旱烟叶么,下礼拜五搭车,带上。”

乔豆豆嘴里塞着饭,含糊插嘴:“是不是那个不跟我说话的叔叔?我上回叫他,他就点了个头!”

“嗯,就他。”乔知夏说,“下回他再点头,你也点回去,别没完。”

一家人都笑。豆豆不服气,鼓着腮帮子把饭咽了,宣布:“我才不理他,我跟驴车好,驴车会叫。”

饭后收拾碗筷,乔知夏在灯下记账。记完今天的进出,笔悬了一会儿,在本子后头空页上添了一行小字:礼拜五,柳树沟,贺的车。旱烟两包。

写完她合上本子,把那两包旱烟从货架上取下来,单独搁在了明早要带的包旁边。

作者感言

小侠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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